是熟悉的声音,是其他人的声音,是那些还站在原地、还活着的、还记得他的人。
但他不能回应——他要忘记这个名字,他要忘记,他必须要忘记。
光吞没了他。
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睛,亮得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很凉,凉得像沉入深水,凉得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抱住。
很安静,静得只剩下一个念头——
水清漓[我在哪里?我是谁?]
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没有重量,没有形状,只剩下一个意识——薄薄的,轻轻的,像一碰就会散掉。
那个意识里,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过去的一切,也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人和事,都变成了很遥远的东西,远得像上辈子,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在那片光里浮沉,像一片羽毛,像一粒尘埃。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后,他看到了,在那片惨白的光里,有一张纸——悬浮着的,发着微光的,一张纸。
它就静静地漂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从亘古就等在这里。
纸的边缘微微卷曲,泛着陈旧的黄,上面的字迹是黑色的,墨色的,一笔一划刻得很深,深得像要穿透纸背,像是有人用尽最后一口气写下的——
“终末处方”。
水清漓伸手去抓那张纸,他的手穿了过去,纸是虚幻的,像光织成的影子,但他能看清上面的字。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印进他的意识里,像烧红的烙铁——
“记住你的名字。忘记你的名字。”
“记住你是谁。忘记你是谁。”
“当你同时做到这两件事的时候,你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转身。”
水清漓转过身,光里,站着五个人——
庞尊、颜爵、时希、花翎和邹燕翎。
他们都漂浮着,伸着手,看着同一个方向,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得很大,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像所有的话都卡在舌头底下,发不出声音。
颜爵那个方向是——
邹燕翎手术室的门。
时希门又出现了,但那扇刚出现的门是开着的。
花翎而且门外
门外,不是走廊,不是他们来时的路,不是任何他们熟悉的地方。
门外是另一间手术室,一模一样的——一模一样的无影灯,一模一样的手术台,一模一样的柜子,一模一样的钟,连墙上那道裂纹都一模一样,连柜子玻璃上那一枚指纹都一模一样——他们甚至能认出那是邹燕翎的指纹,她刚才站在那个位置,她伸手摸过那块玻璃。
只是那间手术室里,也有六个人,正在看着他们。
隔着那道门,隔着那间一模一样的房间,六双眼睛直直地对过来。
那是他们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神情,连漂浮的高度都一样,连伸着手的角度都一样,连嘴微微张开的弧度都一样。
只是——
那些“他们”的嘴唇,正在无声地动着,一下、一下,像是很努力地想说什么,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话,终于要冲出来。
但没有声音,一个字都没有,只有嘴唇在动,在那一间手术室里,隔着那扇门,对着他们,拼命地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