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眼

墨多多盯着前面白茫茫的一片，随手拿起一旁的花瓶移动到了门口。

他抿紧唇瓣，攥紧拳头，背对冰冷的墙，每一丝机械神经都在紧绷着，又深吸一口气，望着烟雾不可窥探的深处，打开分析视野。

他看到了略微清楚的人的轮廓，抓紧花瓶的瓶颈，大步冲进白雾中。

微风拂过，烟雾渐渐散去了，留下的只有两个人类和一个机器人。

“唐晓翼！”

墨多多望着他， 浑身颤抖的张了张唇，眼前晶蓝的屏幕上疯狂滚动着数据，像是下达了判决书般，眼前的三个字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头。

渐冻症……

他的手指颤抖着，手中的花瓶摔落在地，花瓶碎片闪烁着隐隐的光亮。他自顾自的念叨着，一时间竟瘫坐在地上。

不是说能治好吗……

到头来，这一切的经历对于一个人的命数来说都是个天大的笑话吗？

一个推断一旦在内心种下，便会贪婪的在心中肆虐发芽。

现实正摆在他的面前。

“来，看向镜子，好好看看你的脸。”

黑帽男甩了甩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墨多多，蹲下身子，伸出手将他的头别向镜子。

瞧瞧，一个机器人有着似如人类的皮，被整整蒙骗了十几年，到头来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却可笑的又想融入人类社会。

这或许是这个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了。

他的身体正无法控制的颤抖着。

黑帽男轻轻笑着，拎起他的后衣领，像是随手扔一个垃圾，将他重重的摔在了墙边。

意识模糊间，他看到那个男子推开门，他的父母和手下人都站在门外。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出去的，此时此刻也只能沉默的看着。

父母像是发了疯，用头使劲的顶着那些人的腹部，想要把他们的儿子护在身下，捂住他的眼，排除世间万难，在睡梦中吟唱着小曲，如往常般给他一个幸福快乐的生活。

他张大嘴巴想发出声音，到了嘴边的话却无法说出。

墨多多死撑着眼皮，伸出手触碰胳膊的伤口，用尽全力扯着此处的电线，不让自己失去知觉。

不知为何，他感觉不到痛了。

他微微一愣，扯电线的动作也停止了。

哦，感知模块好像被刚刚的撞击整关闭了。

家门被狠狠的关上了。

眼前的数据不断翻滚着，数码般的锁链将他死死的钉在了数据中，如同溺海，无数双大手拉着他坠入深渊，只能绝望的望着上面微弱的光亮。

可望而不可即。

就这样吧……

泛着波光的水花中，他看到了一头鲸。

它摇摆着泛白的尾部，吟唱着来自远古的歌谣，深遂的眸子望着水波。

它深情地望着它所向往的天地，随后便一头扎进海中，深深悲鸣着。

水面上月轮散了又聚，终究还是虚无缥缈的倒影。

他忽然间就明白了些什么。

水花四溅间，意识逐渐回笼。墨多多吃力地抬起胳膊扶着墙壁，摇摇晃晃站直身子，拍打脑袋忽视掉系统的提示音，缓步走向唐晓翼的身旁。

病情看来是稳定下来了……墨多多松了口气，扶着他在沙发上躺下，又回房间找了张被子给他盖好。

墨多多坐在唐晓翼的一旁，静悄悄的盯着他的侧脸看，悄然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又觉得好笑的摇摇头

倒是挺对不住他的……刚从泉里出来就和自己摊上这么大个麻烦……

要不然……等事情结束后请客吃饭？

但愿能顺利……

“其实你当初本来可以不用跟来的……”墨多多小声嘟囔着。

刹那间，眼前晶蓝的数据不断变化，相互撕扯张裂，最终形成了身为机器人的他才能明白的信息。

这条信息迅速占据了他的大脑，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查找信息库却一无所获，身边好像均是笔直的高墙，他在黑暗处不安惊恐地四处乱撞。

一个见证自己的机会……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戏剧的帷幕逐浙被拉开了……

墨多多沉默着缓缓起身，抿着唇瓣回头看着他，扭过头去，下定决心打开房门，迎着月光不管不顾地奔跑着。

必须要过去……哪怕从此一无所有……

或许是这个决定下的太大，或许是他还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机体自身修复了感知模块，疼痛刺激着全身上下的神经，他颤抖着朝地面倒去。

想象中的摔在地上的狼狈感没有出现，出乎意料的，一只手揽住了他，檀香围绕在身旁。

“没事吧？”唐晓翼微微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墨多多瞪大双眼，盯着地上熟悉的影子。将受伤的手臂微微藏在背后。

唐晓翼敏锐的发现了这一动作，挑了挑眉，倒也没说什么，随意的站着，环手抱胸，盯着墨多多不满的说：“什么时候？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单凭你脑子里的那几个破数据和人家打？”

攥紧的双手微微松开，可能是因为原先数据里没有教他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做。墨多多愣在原地看着他。

原来你都知道了……

“上来。”唐晓翼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硬是把墨多多背起来，一步接一步的往树下走。

墨多多犹豫着张了张口，双手搭着唐晓翼的肩膀，唤着他的名字说：“唐晓翼，其实你……”

欲言又止。

“我们现在去哪儿？”

“废话，你说去哪？”唐晓翼将他放置在树下，熟练的打开医疗箱，不出所料，一些日常药品下面是一些机械零件。

接下来就是一顿捣鼓，还时不时对墨多多说：“疼吗？”“放这里没毛病吧？”“放心，你唐哥绝对会让你完好如初”等等一系列的话。

完好如初……

墨多多断然有些失神，一看到面前鲜活的人，不知为何，心中泛起苦涩。

即使有机械之躯，掌握无数知识，也无法延长一个人的命数，令他完好如初。

唐晓翼将东西放回箱子，坐在草坪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说：“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对。”墨多多攥紧衣角，回答声小声的很，像是不想让他知道似的，任凭风将它吹散。

“唐晓翼。”他站起身，尽力将语气放缓，“我知道，我也很清楚，我不属于你们人类所规定的生命中的范畴。无论我怎么融入，与本质上也是不同的。”

“但是……”他的声线不由地颤抖起来，仿佛说出这句话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我真的很想救你，救我的家人，救所有人……”

他不想再看见伤痛与离别，即使救所有人的想法不切实际。

唐晓翼缓缓抚摸着他的背，将他揽在怀中，微笑着揉着他的发丝，泪水朦胧间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万簌缄默。

“但你忽略了一点，多多。”唐晓翼笑着看着他的侧脸，琥珀般的眼眸映着光芒，“我们之间的区别只不过是躯壳之间的差异，无论是不是真正的人，这并不重要。”

我们的灵魂早已深深的共鸣。

唐晓翼微微低头，为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将耳朵上的一枚耳环取下，“重要的是，你如何寻找你自己，成为你自己。”

“既然一个人的生命总有终点，那就在活着的时候好好珍惜。”唐晓翼牵着墨多多的手，将那枚闪着银光的耳环放在眼前人的掌心处，随后郑重其事的将他的手攥成一个拳头。

“收好了。”唐晓翼自顾自的摇头晃脑向前走，扭过头来，笑着跟他说：“等咱俩把这事情完结后，别忘请我吃饭。”

一起去吗……墨多多看了看手中的耳环，又望向那意气风发的少年。

“好，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