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村的祭坛上堆着最后三斗黍米。
姜穰跪在龟裂的田埂间,看着族老将发霉的谷粒撒入青铜鼎。这是她第七次主持祈雨祭,但今日不同往日——当蓍草燃起的青烟升空时,本该澄澈的天幕突然泛起血光,龟甲在火中炸出裂纹,形如獠牙。
"凶兆!"族老的桃木杖重重顿地,"定是你这丫头命里带煞,触怒了穰神!"
姜穰握紧腕间齿痕。三日前她在枯井底发现半枚兽牙,自那之后便时常听见低沉的哼鸣,似猪嚎又如闷雷。此刻祭鼎突然翻倒,井中涌出浊流,竟凝成《山海经》所载的当康图腾。
"抓住这灾星!用她祭天!"
逃亡途中,姜穰跌进一处地穴。苔藓覆盖的岩壁上刻满獠牙状符号,正中石台卧着只形似野猪的异兽——两对弯曲獠牙泛着青铜光泽,脊背鬃毛如麦穗垂落。
"小丫头,"异兽睁眼,瞳仁金如秋谷,"你身上为何有我的断齿?"
祠堂的梁柱爬满霉斑。
贺岁翻动着泛黄的《东山经》残卷,蹄甲划过处,地穴石壁便浮现新纹。这自称沉睡百年的当康化身,左前蹄缠着枯藤,每解开一圈,洞外枯井便多涌出些浑水。
"百年前渭水改道,村民为求丰收剜我獠牙。"他喷出鼻息唤醒姜穰腕间齿痕,"他们不知当康现世本是大穰之兆,强取祥瑞反招大旱。"
姜穰忽觉掌心灼痛。贺岁啃食岩壁青苔时,她看见可怖幻象:曾祖父辈的猎户设下青铜陷阱,当康为护幼崽自断獠牙,血染之地从此寸草不生。
"你的牙..."姜穰摸向异兽残缺的左颌,"还在祠堂供着?"
地穴突然震颤。村民举着火把涌入,族老手持青铜钺狞笑:"果然招来了祥瑞!"钺上饕餮纹渗出黑血,"杀了这孽畜,用它的牙换朝廷赏粮!"
姜穰被捆在石柱间,看着族老剜取贺岁新生的獠牙。每取一枚,他手中铜钺便多道金纹,而异兽的哼鸣渐弱,鬃毛化作枯草纷落。
"你以为他是救星?"族老将獠牙刺入姜穰锁骨,"百年前你高祖为骗当康现身,故意饿死亲女..."
记忆随鲜血翻涌:枯井边的小女孩递出最后块麸饼,当康为其泪凝断齿。村民趁机掷出青铜网,女孩为护异兽撞向铜钺,血溅獠牙。
贺岁突然暴起,獠牙贯穿族老胸膛:"她的后人,轮不到你欺辱!"
姜穰在血光中见贺岁脊背——那里根本没有传说中能唤甘霖的"丰稷纹",唯余溃烂伤疤。百年来村民所求祥瑞,原是吸食当康精血的骗局。
"以吾獠牙为引..."贺岁将最后枚断齿按入姜穰掌心,"让该醒的人看看,何谓真正的穰岁。"
暴雨中的麦浪翻涌如金涛。
姜穰立在龟裂的祭坛上,手中獠牙化作青铜耒耜。族老在麦苗间化作朽木,铜钺上的饕餮纹被雀鸟啄食殆尽。
"当康现,天下穰。"她轻抚碑上新刻的《穰岁书》,"不拜鬼神不祭天,但留肝胆照丰年。"
荒野中传来哼鸣,贺岁鬃毛已重生成熟麦色。有农人指天起誓,说夜半见异兽化青年模样,与执耒少女共耕龟裂之地,所过处黍稷盈畴。
县志补遗载:青崖村外有碑,刻少女捧穗图,旁书十六字——
"凶年取齿终成劫,丰稷在勤不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