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的青铜浑天仪裂开第三道纹路时,昭明知道大胤的气数尽了。
她蜷缩在观星台角落,看着掌心血珠渗入《河图》残卷。三日前因预言"荧惑守心",她被革去司辰官之位;而今夜紫微垣陨落,二十八宿竟在星图中凝成白泽图腾——这是《轩辕本纪》记载的灭国之兆。
"小丫头倒是胆大。"
清泠男声自头顶传来,昭明惊觉琉璃灯映出的影子竟是兽形。通体雪白的异兽伏在梁上,鹿角泛着星辉,琥珀色瞳孔里流转着周天星宿:"敢盗《山诲经》残卷,不怕被剜去窥天瞳?"
昭明握紧袖中桃木剑。这异兽模样与师父临终前刻在剑鞘上的图腾如出一辙——白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状貌,唯圣人治世方现。
"永昌帝炼丹求长生,算哪门子圣人?"她故意激它。
白泽跃下房梁化作白衣公子,发间缀着细碎星芒:"二十年前张灵台为我挡天雷劫,换大胤二十年太平。"尾尖扫过昭明眉心,她看见骇人幻象:御书房内,年轻的皇帝正将丹砂混入星官们的药汤。
琅琊阁的冰砖沁着血丝。
昭明摩挲着《白泽图》赝品,看真身坐在对面煮茶。自从那夜相遇,这神兽便赖着不走,美其名曰"观测天机"。
"永昌帝不是真龙。"白泽撩开额发,露出断裂的右角,"你师父用我的角替他续命,如今角髓将尽,他要借你的仙骨重铸龙脉。"
茶盏应声而碎。昭明这才惊觉腕间金纹来历——幼时高烧不退,师父喂她喝下的根本不是汤药,而是混着白泽角血的符水。
窗外忽起骚动。御林军举着火把逼近,为首国师手持雷击木剑:"妖女盗取国运,杀无赦!"
白泽将她护在身后,断角绽出金光:"当年你们皇帝跪求赐福时..."话音未落,木剑已穿透昭明肩头,溅出的金血凝成星图——她根本不是凡人,而是白泽用角血养了二十年的活阵眼。
"山河为契,星辰为证。"国师结印念咒,昭明心口浮出半截晶莹鹿角,"今日便用这孽畜的角,为陛下续千秋帝业!"
摘星楼顶的青铜浑天仪轰然炸裂。
昭明被铁链锁在祭坛上,看着永昌帝吞下第九颗星官炼制的丹药。他苍老面容在月光下蠕动,竟变成师父年轻时的模样——所谓续命,实为夺舍。
"好徒儿,"顶着故人面皮的帝王轻笑,"当年捡你回钦天监,等的就是今日。"他抚摸着白泽被斩断的角,"多亏这傻兽的角血,才将你养成完美的容器。"
白泽在困兽阵中发出悲鸣。昭明突然读懂他眼中的星轨:三百年前白泽为镇山河自断双角,从此每逢甲子便遭天劫;二十年前师父救他是为骗取角血,如今断角即将枯萎。
"你算漏了人心。"昭明挣断铁链,窥天瞳化作鎏金色,"这二十年不是他养我,是我在替他养角。"她剖开胸膛,半枚鹿角与白泽断角共鸣,星雨坠落处,前世记忆汹涌——
昆仑巅的白衣神女,为救渡劫失败的白泽,甘愿剜仙骨为其铸角。
"天地劫,仙骨烬..."昭明将鹿角按回白泽额间,"这次换我护你千年。"
永昌帝在金光中灰飞烟灭。白泽驮着重伤的昭明踏月而去,钦天监《白泽图》上悄然多出执灯少女,题跋处银钩铁画:
"窥天瞳中藏星河,山河烬处见清明"
新帝登基次年,西北大旱。
流民们说夜半常见雪白异兽掠过荒原,其角洒落的星辉化作甘霖。有胆大的孩子追到破庙,见神兽化作公子模样,正给怀中的姑娘喂药。那姑娘苍白如纸,腕间却缠着流转星河的绸带。
"白泽大人,"孩童献上偷藏的饴糖,"姐姐能醒吗?"
异兽垂眸轻笑,尾尖扫落檐角霜花:"她舍仙骨镇山河,自然要用千年星河来养。"
更深露重时,公子对着怀中人低语:"昭明,你算准我会等你,却不知白泽最擅长的..."他吻去姑娘睫上霜雪,"是守着一个承诺,等到沧海化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