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惊雷与兄长的怀抱

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已是子时，云深不知处笼罩在疾风骤雨之中。惊雷滚过天际，银蛇般的电光不时撕裂夜幕，照亮湿透的亭台楼阁。恪守“亥时息”的家规，除了巡夜弟子轻而稳的脚步声，整片仙府已然沉入寂静。

静室内，本应安睡的小阿湛，却在榻上辗转难眠。

他其实早就规规矩矩地躺下了，可窗外一声紧似一声的惊雷，像沉重的鼓槌敲在他小小的心上，让他迟迟无法入睡。好不容易在雷声间隙迷糊过去，却又坠入了混乱而压抑的梦境——黑暗、陌生的人影、模糊而令人心慌的呓语……他猛地惊醒，额间沁出细汗。

醒来后的静室，仿佛被无边的墨色吞没。往常熟悉的家具轮廓隐在黑暗里，变得陌生而沉默。唯有窗棂被惨白的电光倏然照亮一瞬，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裂的雷鸣！

“轰隆——！”

小阿湛小小的身子在被子里瑟缩了一下。他睁大眼睛，徒劳地适应着黑暗，却只感到无边的孤寂与恐惧潮水般涌来。白日里努力维持的端方镇定，在这独自面对天地之威的深夜，碎得干干净净。

他抱着膝盖，一点点挪到床榻最里的墙角，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安全一些。冰凉的墙壁贴着他的脊背，窗外的风雨声夹杂着雷鸣，无情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母亲……”极轻的、带着泣音的呼唤从他咬紧的唇边逸出，很快被淹没在雨声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滚过冰凉的脸颊，“你在哪儿啊？湛儿害怕……哒哒……你们在哪里呀？湛儿好害怕……”他将脸埋进膝盖，呜咽声闷闷的，肩膀微微颤抖，像风雨中无所依傍的幼雏。

同一时刻，寒室内。

蓝曦臣本就睡眠不深，连绵惊雷更是将他扰醒。他起身倒了杯水，望着窗外泼天雨幕，心中没来由地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这不安无形无质，却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忽然，他想起静室里那个小人儿。忘机再如何早慧沉稳，终究只是个四岁的孩子。这般骇人的雷雨夜，他会不会……

念头一起，便再难按下。蓝曦臣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中衣外，也顾不上仪容是否齐整，执起一盏琉璃灯，便步入了雨幕回廊。他走得很快，衣袂被风雨吹得飞扬。

来到静室外，里面悄无声息。他犹豫一瞬，还是极轻地推开了门。

琉璃灯温暖柔和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借着这光，蓝曦臣一眼就看到了榻上那个蜷在墙角、正在微微发抖的细小身影。那隐忍的、断续的抽泣声，像细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忘机！”

他心下一紧，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榻边，琉璃灯被匆忙放在一旁。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阿湛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兄长披着衣裳、带着一身微凉水汽与满眼焦急出现在眼前，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了，强撑的坚强土崩瓦解。

“哒哒……！”

他呜咽一声，几乎是扑进了蓝曦臣及时张开的怀抱，小手死死攥住兄长的衣襟，将湿漉漉的小脸埋进那温暖的颈窝，仿佛找到了狂风暴雨中唯一可靠的港湾，眼泪瞬间濡湿了一片。

蓝曦臣稳稳接住这颤抖的小身子，心尖疼得发颤。他侧身坐在榻边，将弟弟紧紧搂在怀中，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他单薄的背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安定：“没事了，忘机，没事了……哒哒在这里，一直都在。不怕，雷声很快就会过去的。”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那一声声温柔的安抚，和背后稳定而有节奏的轻拍，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窗外的风雨雷霆都隔绝在外。

小阿湛的情绪在兄长全然包容的抚慰中，渐渐平息下来。恐惧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被安全感缓缓填满。哭泣变成了小声的抽噎，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依赖地窝在兄长怀里。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抽噎声也止住了。只是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还红肿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又委屈，像只受足了惊吓的幼猫。

蓝曦臣用指腹极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好了，很晚了。忘机乖，我们去洗把脸，然后好好睡觉，好不好？”

小阿湛依赖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蓝曦臣亲自拧了温热的软巾，细致地替他擦净小脸。洗漱完毕，他将小阿湛重新塞回被窝，仔细掖好被角。正要起身将水端走，却发现弟弟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自己，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睛里，清晰无误地写着依恋与不安——生怕他离开。

蓝曦臣心下明了，将东西暂且搁下，重新坐回榻边，温声保证：“放心，我不走。今晚哒哒就在这里陪着你。”

小阿湛眨了眨眼，似乎在犹豫，小嘴抿了又抿，终于还是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蓝曦臣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哒哒，一起。” 意思是，一起睡。

蓝曦臣微微一怔，随即眼底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小心确认：“忘机是说……让哒哒也在这里歇下，一起睡吗？”

小阿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小小的耳朵尖在昏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这对于向来恪守礼仪、不惯与人过于亲近的小古板而言，已是极致依赖和撒娇的表示了。

蓝曦臣只觉得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满足填满，仿佛饮了蜜糖，又像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他努力维持着兄长的稳重，但飞扬的眉梢和眼底璀璨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好，哒哒陪忘机一起。” 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迅速除了外袍，只着中衣，小心地躺在了小阿湛外侧，将他连人带被轻轻拢进自己怀里。

小阿湛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在兄长温暖可靠的怀抱和熟悉安宁的气息中彻底放松下来。听着近在咫尺的、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背后轻柔的拍抚，窗外恼人的雷雨声似乎也变得遥远模糊。浓重的困意终于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一刻钟后，怀中传来轻浅平稳的呼吸声，小阿湛终于沉沉睡去，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蓝曦臣听着耳畔规律的呼吸，确认弟弟已然熟睡，这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松开手臂，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然后……轻手轻脚地挪下了榻。

他并非要离开。

只见这位素来以温雅从容著称的泽芜君，光脚站在静室的地板上，先是紧握双拳，极力压抑着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欢欣雀跃，原地轻轻蹦跳了好几下，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全然不符合他平日形象的笑容，无声地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

‘忘机主动让我陪他睡了！他还叫我哒哒了！’ 心中仿佛有无数喜悦的泡泡在噼啪作响。

无声地“发疯”了片刻，他终于平复下过于激动的心情，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平日温和的模样。他转身，看着榻上那安然熟睡的稚嫩脸庞，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再度悄无声息地躺回弟弟身边，将小家伙连同被子一起，珍惜地拥入怀中。窗外的风雨不知何时已渐渐歇了，只余檐角滴答的残雨声，衬得这一室愈发静谧安详。

蓝曦臣在满心充盈的暖意中闭上眼。今夜，或许连梦都是甜的吧。

哭唧唧的小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