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光正好,云开风静,是个难得适合出游的晴朗日子。
小阿湛完成晨课后,走到正在处理文书的蓝曦臣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仰起小脸,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哒哒,今日天气好,我们……可以出去走走吗?”
蓝曦臣放下笔,望向窗外明媚的景色,又看看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片柔软。他近日宗务确实不算繁重,也该陪弟弟放松一下。于是笑着点头:“好,今日无事。哒哒带你下山,去彩衣镇逛逛,买些你喜欢的糕点零嘴,可好?”
“嗯!”小阿湛立刻点头,嘴角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欢喜。
彩衣镇,长街依旧熙攘。
蓝曦臣一手稳稳牵着小阿湛,心情颇佳。看着弟弟对各式新鲜玩意儿投去好奇又克制的目光,他想起叔父上次“霸道采购”的模样,心下莞尔,觉得自己定会比叔父更有分寸。
然而,一旦开始为弟弟挑选东西,“分寸”二字便渐渐模糊起来。看见适合孩童把玩的九连环,质地温润,买;瞧见新出的、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甜糕,香甜可爱,买;遇到绣工精巧的卷云纹小香囊,雅致应景,买……不一会儿,身后随行弟子手中的物件便多了起来,虽不至夸张到“十斤玩具、三十斤吃食”,更谈不上收购商铺,但也着实置办了不少。
小阿湛起初还饶有兴致,慢慢便觉得兄长过于“热情”了些。他抱着一包新得的、还热乎的栗子糕,看着蓝曦臣又在一个卖鲁班锁的摊前驻足,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颇为无奈的神色,心里悄悄嘀咕:哒哒这看到什么就想买什么的习惯……是不是跟叔父学的?他默默叹了口气,小手无意识地捏紧了装着栗子糕的纸包。
就在此时,前方人群缝隙中,掠过一抹熟悉的金星雪浪袍身影——金光瑶正与几人交谈着向这边走来。
小阿湛眉头立刻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因逛街而放松的心情瞬间蒙上一层阴霾。怎么在哪都能遇上?真不痛快。他小嘴不自觉地微微嘟起,拽着蓝曦臣的手轻轻晃了晃,示意想往另一边走。
蓝曦臣也看见了金光瑶,几乎同时想起弟弟的“禁令”和可能导致的后果(比如女装和辫子)。他当即从善如流,仿佛没看见那人一般,极其自然地顺着小阿湛的力道转身,温声道:“忘机,那边人少些,我们往那边走走?”语气轻松,脚步却丝毫不慢。
小阿湛闷闷地“嗯”了一声,被兄长牵着,低头快走,只想离那抹金色远一点。
然而,金光瑶似乎也看见了他们,竟带着人朝这边过来了。
蓝曦臣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得不维持基本礼仪,在对方开口招呼时,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金公子。”语气平和却疏离,握着弟弟的手并未松开。
小阿湛则干脆把小脸扭向一边,盯着路边摊子上的面人,只留给金光瑶一个后脑勺和明显写着“不待见”的紧绷侧影。
金光瑶仿佛没察觉到这冷淡,依旧笑容满面地寒暄,只是话语间似有若无地试探着蓝曦臣近日行程,以及……对某些世家事务的看法。蓝曦臣碍于场合,不得不虚与委蛇几句,但句句谨慎,不着边际。
小阿湛听得不耐烦,心里那点不快越积越多。他忽然扯了扯蓝曦臣的袖子,指向不远处一个排着长队的糕点铺子,仰脸道:“哒哒,我想吃那家的桂花糕,可以吗?”声音不大,却足够打断那边的交谈。
蓝曦臣正觉脱身不易,闻言立刻顺势道:“自然。阿瑶,失陪片刻。”说罢,对金光瑶略一点头,便牵着小阿湛朝糕点铺走去。将小阿湛安顿在铺子旁一个相对清净的角落,嘱咐道:“忘机在此稍候,不要乱跑,哒哒买了就来。”
“嗯。”小阿湛乖乖点头,看着兄长去排队。
他独自站在角落,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金光瑶。只见金光瑶并未立刻离开,反而与身边两个眼神精悍、不像寻常随从的修士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两人目光隐晦地扫过排队中的蓝曦臣,又看了看四周热闹的街市,微微点头。
小阿湛的心忽然提了起来。孩童的直觉有时比成人更敏锐,他感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那不是仙门子弟常有的清正,反而带着点阴冷的算计。他记得哒哒说过,金光瑶此人……不可不防。
就在他凝神观察时,那两名修士竟不动声色地朝着蓝曦臣的方向挪动了些许位置,指尖似乎有灵光微闪。
小阿湛脑中那根名为“保护哒哒”的弦瞬间绷紧!什么家规,什么场合,统统抛到了脑后。他像一只被侵入领地的小兽,猛地从角落冲了出去,并非冲向兄长,而是径直插入了金光瑶与那两名修士之间,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仰头怒视着金光瑶,琥珀色的眸子里竟是罕见的锐利与警告,清脆的童音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冷意:“离我哒哒远点!”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金光瑶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阴鸷。那两名修士更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佩剑上。
排队中的蓝曦臣听到动静,心头一震,立刻转身,恰好看到这一幕,尤其是那两名修士隐隐针对小阿湛的动作。他瞬间闪身而至,将弟弟护在身后,面色沉了下来,平日里温润的气质陡然变得锐利:“金公子,这是何意?对幼童也需如此戒备么?”他虽不明前因,但保护弟弟是第一要务。
金光瑶迅速恢复笑容,摆手示意随从退下:“误会,泽芜君,皆是误会。手下人鲁莽,惊扰了小公子。”他目光扫过被蓝曦臣紧紧护住、仍瞪着他的小阿湛,笑意未达眼底,“既然泽芜君有家事,那在下先行告辞。”
说罢,便带着人转身离去,只是转身时,衣袖无风自动了一下。
蓝曦臣不欲在闹市多生事端,更担心弟弟受惊,强压怒意,只想尽快带小阿湛离开。然而,他们刚走出不远,变故陡生!
方才还热闹的街市一角,突然传来惊叫,一股混着淡淡腥味的黑雾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人群顿时大乱。几乎是同时,几道凌厉的剑光从侧方暗巷中射出,直指蓝曦臣!更麻烦的是,混乱中还有躲避不及的百姓。
“忘机,小心!”蓝曦臣一把将小阿湛搂入怀中,避过剑光,朔月出鞘,剑芒如练,既要格开袭击,又需顾及周遭百姓,顿时有些掣肘。袭击者不止一人,且修为不弱,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借着混乱下手。
蓝曦臣心知不可久战,更不愿将弟弟置于险地,边战边向镇外人少处退去。袭击者紧追不舍,将他们逼至镇外一处僻静的山坡。
“哒哒!”小阿湛被兄长牢牢护着,却能清晰感受到兄长承受的压力。他看到一道刁钻的剑气袭来,兄长为了护他,侧身硬抗,衣袖瞬间被划破。小阿湛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焦急和保护欲的灼热情绪,猛烈地冲击着他小小的心神。
就在那一刹那,仿佛某种沉睡的本能被这强烈的情绪唤醒。他猛地从蓝曦臣怀中挣脱些许,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直面那再次袭向蓝曦臣后背的、来自一名隐匿偷袭者的冰冷剑锋!
小阿湛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他伸出小手,并非去格挡——那太徒劳——而是朝着那偷袭者与剑锋的方向,虚空一划!
没有咒文,没有复杂指诀。随着他这稚嫩却决绝的一划,周遭空气的温度骤降!一道肉眼可见的、极其凝练的冰蓝色寒芒自他指尖迸发,并非大规模攻击,而是精准如丝,瞬息间缠绕上那柄偷袭的剑锋,并沿着剑身急速蔓延至偷袭者持剑的手臂!
“咔……咔嚓……”
轻微的冻结声响起。那偷袭者惊骇地发现自己整条右臂乃至剑身,都被一层晶莹剔透却坚不可摧的寒冰封住,刺骨的寒意瞬间剥夺了他手臂的知觉,灵力运转也为之一滞!
这变故让所有袭击者,包括隐在暗处指挥的金光瑶(他并未真正远离),都大吃一惊!
小阿湛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但他顾不上疑惑,因为另一名袭击者已趁机挥刀砍向蓝曦臣侧面。
“小心!”小阿湛再次疾呼,这次他下意识地朝着那袭击者的方向猛地推掌。一股远比之前强劲的凛冽寒气汹涌而出,虽未再形成精确冻结,却如同一堵无形的冰寒之墙轰然撞上那名袭击者,将他连人带刀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摔在地上,浑身覆盖白霜,瑟瑟发抖,短时间内显然失去了战斗力。
接连两名好手被一个四岁孩童以如此诡异强悍的方式击退,剩下的袭击者顿时阵脚大乱,面露惧色。
蓝曦臣抓住这瞬息即逝的时机,朔月剑光华大盛,凌厉的剑气扫过,逼退剩余几人。他毫不恋战,一把抱起还在发愣的小阿湛,将速度提至极致,化作一道流光,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确定安全后,蓝曦臣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涧停下。他第一时间检查怀中的弟弟:“忘机,有没有受伤?哪里不舒服?”声音带着未曾平息的紧绷。
小阿湛摇摇头,似乎还在回想刚才的事,小脸有些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举起自己的小手,看了看,又望向蓝曦臣,迟疑地问:“哒哒……我刚才……”
蓝曦臣握住弟弟微凉的小手,心中震撼无以复加。那绝非寻常孩童所能为,甚至不是一般修士能做到的精准灵力外放与属性转化。那是……属于成年后“含光君”蓝忘机的,对灵力臻至化境的精妙掌控,以及他独有的、带有净化与封镇特性的冰寒剑气!即便在忘机全盛时期,那般举重若轻的凝练一击也绝非易事。
这能力,竟随着记忆被封,以这种近乎本能保护的方式,在幼小的躯体中苏醒了一丝?
“忘机,”蓝曦臣将弟弟紧紧搂住,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无比的郑重,“你刚才做得很好,保护了哒哒。但是,这件事,还有你的这种能力,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叔父,好吗?”
小阿湛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他信任兄长,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听哒哒的。” 他顿了顿,把小脸埋进兄长颈窝,声音闷闷的,“哒哒没事就好。”
蓝曦臣抚着他的背,心中后怕与骄傲交织,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忧虑。今日之事,金光瑶竟敢在彩衣镇公然设伏,虽未亲自出手,但其心可诛。这已不是简单的试探或离间,而是近乎撕破脸的恶意袭击,目标很可能是自己,甚至可能想挟持忘机。
看来,兰陵金氏,或者说金光瑶的某些心思,已经按捺不住了。今日之后,姑苏蓝氏与兰陵金氏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和睦面纱,怕是真的要彻底撕裂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渐渐平静下来、开始泛起困意的弟弟,眼神柔和却坚定。无论如何,他必须保护好忘机,保护好这个家。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一丝凉意。蓝曦臣将外袍裹紧弟弟,踏上返回云深不知处的路。而小阿湛在兄长安稳的怀抱和步伐中,终是抵挡不住疲惫与骤然爆发后的脱力,沉沉睡去,唯有那微蹙的眉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凛冽痕迹。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前方的路,或许不再像以往那般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