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潮湿气息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火把的光在青铜鼎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饕餮纹的轮廓随着火光伸缩,像一群苏醒的野兽。陈橙橙被顾辞护在身后,指尖能摸到他西装后襟洇开的冷汗,他握着她的手却稳得很,指腹反复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看来顾教授的儿子,和他父亲一样固执。”张诚把玩着怀表踱步过来,面具早已摘下,镜片后的眼睛像淬了冰,“你父母当年也是这样,宁愿被注射记忆抑制剂,也不肯说出鼎的使用方法。”
顾辞的脊背猛地绷紧:“他们还活着?”
“活着和死了,有区别吗?”张诚轻笑一声,抬手示意黑衣人按住他们,“在阿尔卑斯山的疗养院,每天看着窗外的雪,却想不起自己是谁。这种清醒的囚禁,可比死更折磨人。”
陈橙橙突然挣开束缚,撞开两个黑衣人冲到张诚面前:“我爸的日记!你是不是也动了手脚?那些关于‘鼎中物’的记录,是不是都是假的?”她的声音发颤,却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你利用我找鼎,利用顾辞引他父母出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诚收起怀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小姑娘倒是比顾教授当年聪明。你父亲确实研究过鼎的记忆提取功能,但他太蠢,竟然想毁掉它。”他走到青铜鼎边,指尖敲了敲鼎身,“这鼎能提取最珍贵的记忆碎片,比如顾辞第一次为你打架时的愤怒,比如你藏在账本夹层里的体检报告——哦,你大概还没告诉他,你有遗传性心肌炎吧?”
顾辞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看向陈橙橙。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那些被她刻意藏起的化验单、深夜悄悄吞下的药片,此刻都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你什么都知道?”顾辞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想起她冬天总说手脚发冷,想起她偶尔会按住胸口喘气,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烧红的铁丝,狠狠扎进心脏。
“知道的不多,但足够让你们听话。”张诚打开鼎盖,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金属腥气的冷风涌出来,“进去吧,让我看看,是爱情的记忆更顽固,还是鼎的力量更强大。”
黑衣人架起他们往鼎边拖,陈橙橙突然停下脚步,用力甩开顾辞的手:“我自己走。”她抬头看向顾辞,眼眶通红却笑着,“高三那年你说要把素描贴满校园,后来真贴了。在公告栏最显眼的地方,画的是我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旁边写着‘我的女孩’。”
顾辞的喉咙像被堵住,那些被他遗忘的少年心事,原来她一直记得。
“还有静雅轩的汤面,”她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声音却很稳,“你总说不爱吃蛋,其实是怕我不够。顾辞,这些我都记得。”
鼎口的阴影笼罩下来时,顾辞突然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黑衣人试图把他们分开,他却像块生了根的石头,任由拳头落在背上,始终将她护在胸前。
“张诚,你想要的是记忆,不是命。”顾辞的声音透过胸腔传到陈橙橙耳中,带着熟悉的沉稳,“让她看着,我一个人进去。”
张诚挑了挑眉:“倒是痴情。不过我更想看看,当她亲眼看着你忘记她,会不会比死更难受。”
鼎身内壁刻满细密的凹槽,像是某种电路。顾辞被推进去时,陈橙橙突然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顾辞!记得海边的茶馆!向日葵要种在朝南的院子里!”
他低头看着她,在被强行按进鼎中的前一秒,用口型说:“等我。”
冰冷的金属贴着后背,顾辞听见张诚转动怀表齿轮的咔嗒声。鼎身突然震动起来,凹槽里亮起幽蓝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高中教室的阳光、静雅轩的茶香、巷口垃圾桶的铁锈味……那些与陈橙橙相关的画面像被打碎的玻璃,一片片从记忆里剥离。
“顾辞!”陈橙橙的声音穿透鼎盖传来,带着哭腔,“你敢忘试试!我就把你偷偷藏的我的照片全烧了!”
他想笑,嘴角却扯不动。幽蓝的光越来越亮,他看见父亲实验室的白大褂,母亲放在玄关的高跟鞋,还有张诚递过来的文件——原来当年父母不是假死,是被他亲手送进了疗养院。记忆的真相像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神经。
“停下!”陈橙橙突然尖叫,顾辞听见桌椅倒地的声响,还有张诚的怒吼。鼎盖被猛地掀开,陈橙橙扑进来抱住他,带着一身寒气和烟火气,额角还在流血。
“我们走。”她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手里攥着块沾血的砖头,“楚隐带人冲进来了。”
顾辞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陌生的茫然。幽蓝的光已经褪去,他的记忆像被大水冲刷过的沙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到她额角的伤口,指尖沾着的血温热得烫人。
“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陈橙橙愣住了,随即眼泪汹涌而出。他忘了他们的过去,却没忘对她的在意。
混乱中,楚隐带着人冲了进来。张诚试图启动怀表,却被周启铭一枪打穿手腕。怀表落在地上,表盘裂开的瞬间,顾辞突然捂住头,痛苦地蹲下身——那些被剥离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回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橙橙!”他猛地抬头,在看清陈橙橙额角的伤时,眼睛瞬间红了。他脱下西装外套裹住她,将人打横抱起,“别怕,我带你出去。”
青铜鼎在身后发出刺耳的嗡鸣,张诚被按在地上时,突然发出诡异的笑:“你们以为赢了?顾辞,你父母的记忆,永远找不回来了!”
顾辞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陈橙橙搂紧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陪他们创造新的记忆。”
古堡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穿透云层落在石板路上。顾辞抱着陈橙橙穿过慌乱的人群,楚隐跟在后面喊:“瑞士警方来了!你们得赶紧转移!”
他没回头,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陈橙橙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却在笑:“你刚才在鼎里,是不是真的忘了我?”
“没有。”顾辞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忘了谁,也不能忘那个总泡坏我龙井,还偷偷画我素描的小混蛋。”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他的锁骨上,滚烫的。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顾辞抱着她拐进一条小巷。墙根下有只流浪猫,被脚步声惊得窜进阴影里。他突然停下脚步,低头吻在她的额角,避开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
“陈橙橙,”他的呼吸带着雨后的凉意,却烫得她心头发颤,“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登记。不等到海边,现在就去。”
她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些经历过剥离与重塑的记忆,那些在黑暗中紧紧握住的手,那些鼎中光影也无法磨灭的羁绊,此刻都化作他眼底的温柔,清晰而坚定。
“好。”她踮起脚尖,吻在他的唇角,尝到了咸涩的眼泪和未凉的体温。
小巷尽头传来脚步声,顾辞将她护在身后,转身时握紧了拳头。巷口站着的却不是追兵,而是个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本素描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小辞。”男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记起来了。”
顾辞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像看到了多年前镜中的自己。父亲实验室的白大褂,母亲的高跟鞋,还有疗养院窗外的雪……那些被强行尘封的记忆,在看到素描本的瞬间,终于彻底苏醒。
陈橙橙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带着初愈的沙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