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阳——”
莫水笙踮着脚,指尖轻轻戳了戳君尚清批阅的文书。墨迹未干的字迹被她蹭花了一角,变成模糊的墨团。
君尚清搁下笔,抬眼看她:“母亲,这是今日第三次了。”
“可是我已经等这个灯会好久了,我只是想让阳阳你放松一下……”她委屈巴巴的看着君尚清。
窗外传来隐约的锣鼓声。暮色渐沉,街巷里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君尚清望着她映着烛光的眸子,那里面的期待让他想起幼时养过的一只狸奴,每每讨食时也是这般神情。
“批完这些就走……”他终是妥协,伸手将她蹭花的字迹重新描摹。
莫水笙欢呼着转了个圈,银铃在发间清脆作响。她蹦到窗前,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张望:“西市已经开始舞龙了!你听——”
晚风送来远处欢快的唢呐声,混着糖糕的甜香。君尚清看着她在窗棂投下的剪影,裙裾被风吹得扬起,像只振翅的蝶。
“母亲,当心摔下去。”
“才不会!”她回头冲他笑,“你看,那很漂亮对吧!”
君尚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长街尽头,那里灯火通明,再回头时,莫水笙已经拎着裙摆往门外跑,只留下一串银铃声。
“慢些——”
他起身去追,却在廊下撞见抱着文书的侍从。年轻侍卫看着自家大人难得匆忙的模样,憋着笑递上一件月白披风:“夜里风大,大人别忘了...”
君尚清接过披风时,远处又传来莫水笙的呼唤。他摇头轻笑,衣袂翻飞间已追着那抹鹅黄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
君尚清终究还是带莫水笙去了灯会。
那夜长街如昼,人潮涌动,各色花灯映得整座城池恍若白昼。莫水笙兴奋地拽着君尚清的袖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阳阳!你看那个兔子灯!”她踮起脚尖,指着远处一盏雪白的兔儿灯,眼睛亮得像是盛了星光。
君尚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淡淡道:“嗯,很精巧。”
“我想要!”她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眼巴巴地望着他。
君尚清垂眸看她,眼底映着灯火,竟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微乱的银铃,低声道:“好。”
莫水笙欢呼一声,拉着他往灯摊挤去。君尚清任由她拽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灯摊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
莫水笙刚要说话,一辆青帷马车突然从街角转来。楠木车辕上刻着公孙家的徽记,四角悬着的铜铃随颠簸叮咚作响。人群慌忙避让。
君尚清眸光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将莫水笙往自己身后一带。莫水笙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胸前的衣襟,嗅到一丝清冷的松木香。她愣了下,仰头看他:“阳阳?”
君尚清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不知何时落下的桂花:“无事。”
莫水笙眨了眨眼,忽然踮脚凑近他颈侧嗅了嗅:"你身上有松木香。"她皱皱鼻子,“和平时不一样,像……左丘姑娘的味道?”
君尚清一怔,还未开口,莫水笙已经拽着他往灯摊跑去:“快些!兔子灯要卖完啦!”
灯摊前,小贩正要将最后一盏兔儿灯取下来。莫水笙急得直跺脚:“等等!我们要那个!”
小贩笑眯眯地打量他们:“小娘子好眼光,这盏灯的眼珠子可是琉璃做的。”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君尚清,“就是价钱...”
君尚清面无表情地解下钱袋。莫水笙欢呼着接过灯,忽然"咦"了一声:“灯底下还缀着小铃铛呢!”
她举着灯转了个圈,琉璃眼珠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君尚清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紧绷的嘴角不自觉柔和下来。
“阳阳你看!”她忽然说。
君尚清还未反应过来,莫水笙已经将兔儿灯挂在了他腰间玉带上。鹅黄流苏与墨绿色官服并不相映,竟显出几分荒诞的可爱。
“这样你就不会走丢啦!”她得意地拍拍手,“我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你!”
君尚清看着腰间晃悠的兔儿灯,难得语塞。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轻笑。
“尚清大人这装扮,倒是别致……”
君尚清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左丘倚在不远处的茶楼栏杆上,折扇轻摇,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们。他今日未着女装,一袭月白长衫,银发半束,在灯火映照下宛如谪仙。
莫水笙眼睛一亮,挥手喊道:“左丘姑娘,我们刚刚还提到你了呢!”
左丘闻言,唇角笑意更深,折扇“啪”地一合,遥遥一指:“莫夫人,您今日这身衣裳,衬得人比花娇呢~”
莫水笙被夸得脸颊微红,正要回应,君尚清却冷声道:“左丘,你在这里做什么?”
左丘无辜地眨了眨眼:“看热闹呀~倒是很久没有办这么隆重的灯会了,不来瞧瞧多可惜?”
君尚清眸光微沉,还未开口,莫水笙却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道:“阳阳,左丘姑娘一个人,不如我们带她一起逛灯会吧?”
君尚清:“……”
左丘闻言,笑意更盛,折扇掩唇,故作羞涩道:“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既然莫夫人盛情邀请,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君尚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最终冷冷道:“随你……”
莫水笙欢呼一声,松开君尚清,跑到左丘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左丘姑娘,我们去看花灯!”
左丘笑眯眯地任由她拉着,回头冲君尚清眨了眨眼,用口型道:“尚清大人,又吃味了,这次是因为谁呢?”
君尚清面无表情地跟上去,目光却始终落在左丘被莫水笙挽着的手臂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墨玉扳指。
——这灯会,怕是逛不安生了。
左丘的广袖被莫水笙拽得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白玉似的手腕。他状似不经意地回眸,眼尾扫过君尚清紧绷的下颌线:“尚清大人再这么盯着看,晚辈可要误会了。”
君尚清抬手将左丘往自己身侧带了带:“人多……”
莫水笙正踮脚够摊子上的走马灯,闻言突然转身,发间银铃擦过左丘的扇骨。她浑然不觉两人间的暗涌,举着刚买的糖人往左丘唇边送:“左丘姑娘尝尝!是凤凰形状的!”
糖浆凝成的羽翼在灯火下晶莹剔透,左丘就着她的手轻咬一口,舌尖故意擦过凤凰尾羽。君尚清忽然抽走糖人,面无表情地咬掉凤凰脑袋:“太甜了,他不喜欢……”
“阳阳!”莫水笙瞪圆眼睛,“那是我给左丘姑娘买的!”
左丘用扇骨掩住上扬的唇角,忽然倾身凑近君尚清耳畔:“连糖人的醋都吃?”温热的吐息染红了他的耳尖,却在撤离时被君尚清一把扣住手腕。
“别太过分。”君尚清拇指重重碾过他腕间跳动的血脉。
左丘吃痛地"嘶"了一声,眼底却漾开狡黠的笑意。两人衣袖交叠处,莫水笙正踮脚往左丘发间簪绢花:“这个配你!”鹅黄色的花瓣蹭过银发,她满意地后退两步,“真好看!”
君尚清拇指在左丘腕骨上重重一碾,换来对方一声轻笑。
左丘的折扇"啪"地合拢,扇骨挑起君尚清腰间晃荡的兔儿灯:“尚清大人这盏灯……”话音未落,莫水笙突然又挤进两人之间,发间银铃叮当作响:“那边还有皮影戏!”
她一手拽住一个人的衣袖,鹅黄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碎绢花。君尚清被扯得一个踉跄。
“母亲慢些。”君尚清扶住莫水笙肩头,右手却精准扣住左丘欲缩回的腕子。三人在皮影戏台前站定时,他的拇指仍抵在左丘脉门处,掌心温度透过薄衫灼人。
戏台正演到《白蛇传》水漫金山,白娘子袖中飞出十丈鲛绡。莫水笙看得入神,不觉松了手。左丘突然倾身,银发扫过君尚清颈侧:“尚清大人捏得这么紧...”他晃了晃被禁锢的手腕,“莫非真要学许仙收妖?”
戏台忽暗,法海的金钵反射一道冷光,正照在君尚清眸中。他借着光影交错猛地将左丘拉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你算哪门子的妖?”
左丘的银发染上橘红的光晕。他微微仰头,鼻尖几乎贴上君尚清的唇:“尚清大人说呢?”
君尚清指尖突然掐住他下巴,拇指碾过那颗朱砂痣,官靴往前半步,将左丘的影子完全笼罩:“还是只会勾引人的骚狐狸……”
左丘的呼吸骤然一滞。君尚清的拇指重重碾过那颗朱砂痣,将那颗殷红小痣揉得愈发艳烈。灯火映照下,左丘的银发与君尚清的墨袍交织,在青石板上融成一团纠缠的影。
“骚狐狸?”左丘忽然轻笑,舌尖扫过君尚清指尖,“那尚清大人现在……”他腰肢后折成惊心动魄的弧度,银发垂落如瀑,“是在……”
“破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