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男人对相柳极好——相柳盯着某样东西看得久了，男人总会想法子给他弄来；吃东西的时候，男人也总是会当着相柳的面“试毒”；就连相柳无意间踢到的石子，男人都会捡起来扔得远远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久而久之，在那个男人几乎可以称作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下，相柳渐渐放下了戒心。

他觉得，或许人类真的和海妖不一样，不用时刻提防对方下一秒会扑上来撕咬。

傍晚的时候路过一个小村落，有几个孩童追着他们跑，一边惊叫还一边指着相柳，脆生生的嗓音里却裹着稚嫩的恶意——

“白头发怪物！妖怪！”

相柳脚步没停，掩在广袖里的拳头却是渐渐攥紧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喊“白发妖怪”了。

从他化作人形的那天起，这头银发就没少给他惹来恶意的指点——

有好奇，有惊惧，更多的则是像现在这样直白的恶意。

但童言的无忌，才更显得可恶不是吗？

相柳想起了自己当年未化形第一次上岸的时候，同样是被一群孩童追赶，而他们甚至还用尖锐的石头砸自己。

明明都还只是孩童，可为什么他从他们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善意？

不是说“人之初，性本善”的吗？

相柳正暗自神伤，那个男人却是蹲下来跟孩子们平视，然后从兜里摸出几颗饴糖在他们跟前晃了晃。

“你们这小眼睛可真尖，不过他可不是怪物，是神仙下凡呢。”

他神秘地忽悠着孩子们，同时把饴糖分到他们手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再乱喊，神仙可就要施展法术，让这些糖酸掉你们的牙齿了。还不快走？”

孩子们被逗得咯咯笑，攥着饴糖跑远了。

男人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回头见相柳正看着自己，他挠了挠头，冲相柳笑：“这帮小兔崽子，眼睛亮嘴也快，跟我小时候一个德性。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头银发确实挺特别的，也难怪他们觉得稀奇。换作我是小孩，说不定也得追着多看两眼。”

见相柳没什么反应，男人本想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却又不敢，所以只好继续出言安慰：“童言无忌，你别往心里去。”

相柳没看他，只是将目光落在一块被自己踩碎的瓦片上，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方才孩子们追上来时，他本想更快地走开，快到那些声音追不上自己，可面前这个他一直觉得居心叵测的男人却替他挡了——用几颗饴糖，几句玩笑，轻描淡写地抹平了这场难堪。

男人看着相柳垂头无言的样子，面上关切，心里却是暗笑——

看来再厉害的妖，终究也怕人言如刀。

“人心是暖的，你对它真，它就对你真。”男人一边继续给相柳洗脑，一边继续带着相柳往前走。

来到一座破庙前，男人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但还是笑着对相柳说道：“天都快黑了，这附近也没客栈，咱今晚就在这破庙里凑活一夜吧。”

最后一天了，他可不想再花冤枉钱。

相柳没回答，表示没意见。

“睡吧。”男人钻木取火，又往火堆里又添了柴草，“明儿早点起，争取天黑前到。”

相柳四处看了看，最后找了个干净的角落躺了下来，面对着墙壁，听着柴火噼啪的声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却殊不知，男人在这个时候迅速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瓷瓶，往火堆里倒了点无色无味的粉末。

那是让妖兽暂时灵力受阻的药，量不多，却足够让其来不及反抗。

男人收回瓷瓶，望着庙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这九头蛇妖再警惕，也是个不经世事的蠢物，终究抵不过日复一日实打实的关照。等进了死斗场，管他有几颗头，都得变成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夜色已然落幕，一场阴谋却也因此被掩盖，看不出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