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在海底苦修了整整一百九十九年，才终于得以成功化作人形。
在一艘沉船上拾得一件白衣穿上之后，他浮出海面，站在海上俯瞰着自己的倒影——
银发白衣，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未染世间半点尘埃。
就与极北之地的冰雪一样。
这幅皮囊，有着山水兼容的清朗温润，倒也勉强配得上他。
相柳试着抬起自己的爪子，不，现在该称之为“双手”了——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看着倒是挺顺眼，就是不知道好不好用、灵不灵活？
毒液缓缓汇聚，在他的指尖凝成细小的紫色水珠，看上去就像是一颗成色极佳的玛瑙。
相柳见状不由得微微勾唇。
有点意思。
修炼出人形后第一次上岸，相柳特意选了一个集市散场的黄昏。
他的这具人身比本体要灵活一些，因为有四肢，但没了鳞片的防护，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的。
那件白衣本就有些宽大，穿在骨瘦如柴的相柳身上，更是晃荡得厉害，害得他迈着四六步走在路上的时候总是差点儿被绊倒。
就这么一路摇摇晃晃地走着，相柳突然发现了一个卖糖人的老人家。
他不知道插在草杆上的那些小东西叫糖人，更不知道糖人是可以吃的，他只是觉得，那一个个小小的糖人千姿百态，有着人类、动物、花朵等各种各样的形状，真的好可爱。
老人家正准备收摊的时候，发现相柳正站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草杆上插着的糖人，眼里和脸上还都流露出好奇的神色，便猜他是忘记带钱了，所以笑着取下一支小蛇形状的糖人递给他。
“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吗？老朽看你有些面生。”
相柳：钱？钱是什么东西？
作者：怎么说呢？嗯……就跟你那些贝壳差不多。
相柳见那老人家突然把手伸到了自己面前，顿时绷紧心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在深海见多了“靠近就偷袭”的把戏，所以本能的有所防备。
更何况，对方递来的糖人偏偏是蛇形的，这怎能让他不警惕？
老人家见相柳反应这么大，笑了笑，倒也没有勉强，把糖人插回到了草杆上，临走之前还意味深长的对相柳说：“这世上，好人还是比坏人要多得多的。”
这话让相柳记了很久。
后来，他在码头看渔船卸货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个穿绸衫的男人——他被脚夫撞了之后，不仅没有发火，还主动帮对方捡起了掉落一地的鱼，还死活不要对方赔给他的鱼。
相柳见此善举，对买糖人的老人家当日所说的话不由得多了几分感触。
殊不知，那个男人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的相柳，也早已在心里筹谋好了一场阴谋。
没过多久，男人便朝着相柳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递给了相柳一个油纸包。
“看你在这儿站了半天了，也不吭声，是想吃鱼吗？喏，这包鱼干给你，拿着吃吧。”
相柳没接，只是用警惕的眼神观察着对方，随时防备他偷袭。
男人碰了一鼻子灰，却不甚在意，非但不离开，反而自顾自地跟相柳唠起了家常。
他说自己是“跑船做买卖的”，见过相柳在海边转悠，并问相柳是不是因为遇难而导致无家可归，可相柳依旧没有搭理他。
男人想了想，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提议道：“小兄弟，我正要去北边的那座城里做生意呢，那里有很多活计，你要是愿意的话，不如跟我走？管吃管住，还能找个安稳营生，总比你成天无所事事好吧。”
相柳听他说得真切，再看看自己现在迥然一身、两袖清风的样子，又想起之前那个老人家说的“世上的好人比坏人多得多”，便有些动摇了。
其实这些年来，他很少能有吃饱的时候——有一次饿急了，他的九颗头都打起了架，其中有一颗差点儿吃掉了另外一颗。
因为哪怕他是这片海域的霸主，也并非能被所有的海洋生物敬仰，相反，总有一些不怕死的想害他。
因此，若是面前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哪怕只有一半，那也是极好的。
饥饿终究还是战胜了警惕，相柳最终同意跟着男人一起离开这里。
他坐上了一辆颠簸的马车，车帘外的景象渐渐从冰原变成草原，再变成繁华的城镇，然而相柳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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