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幽深的海底从来都不是寂静的。
相柳游过海沟边缘的时候,耳边回响的是千万鱼鳞擦过暗礁的簌簌声,几乎震耳欲聋。
彼时,它刚结束了一场持续了三日的厮杀,血融进海水之中,淡得像片快要消散的云霞。
但血却不是它的。
游着游着,相柳有些不耐烦地扫过一簇发光的海草,却惊动了藏在里面的银虾,那点微弱的光芒顺着水流漂远,忽然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碎成了漫天星子。
相柳循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海沟边缘,有一块巨大的玄武岩,被珊瑚残骸簇拥,还半掩着一枚巨大的珍珠贝,宛若一个被遗忘的珍宝匣。
那是枚足有十丈宽的贝壳,比寻常海螺大上数倍,双壳展开的时候,能够遮住半片的暗礁群。壳面边缘泛着虹彩般的光泽,表面的纹路从壳顶盘旋而下,边缘却异常光滑。
相柳环顾四周,确认无妖察觉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游了过去,连一丝涟漪也未曾激起,宛若一抹幽影。
从上方俯瞰,整枚贝壳宛如两瓣未完全舒展的莲叶,当水流漫过壳面,那些螺旋便成了天然的引流渠,将海水滤成细流,发出叮咚的声音,就好像是贝壳在低低地吟唱。
槽底铺着层薄薄的银沙,沙粒间藏着星点大小的珍珠,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珠宝盒一样。
相柳试探着敲了敲贝壳的表面——质地坚硬得惊人,甚至能隐约听到内里传来的、类似共鸣的低沉嗡鸣。
这大概就是深海里罕见的“避尘贝”,天生能隔绝灵力与气息,寻常妖物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倒是个藏东西的好物件。
相柳没出声,只是在心里这么想。
可它对此并不是很感兴趣。
因为它是海底的霸主,是九首皆能吞吐致命毒液的凶煞,对它来说,没有东西需要藏起来——它能护得住,自然也就没必要藏。
相柳本欲转身离去,可是尾尖却在不经意间蹭到了贝壳的内侧。
它不由得愣了愣。
没想到那贝壳的内里并不粗糙,而是一层温润的珠母,摸上去竟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
水流忽然变得湍急,远处传来虎鲸的咆哮,大概是被相柳身上残留的血腥味所吸引。
相柳皱眉,正打算回身迎战,那贝壳却突然发出了“咔哒”的一声轻响,竟是张开又合拢,恰好将它护在了里面。
由此,相柳生平第一次在海底感受到了“庇护”。
它默了一会儿,试探着将尾尖绕上贝壳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弧度贴合得仿佛天生就是为它而造的。
当第一缕穿透千丈海水的微光落在贝壳上的时候,相柳闭上了眼睛。
从此,这片海沟多了个秘密——
凶狠的九头蛇妖不再蜷缩在暗礁里舔舐伤口,它会在月升时游回一枚巨贝之中,任由闭合的壳瓣挡住外界所有的厮杀与喧嚣。
海底的岁月漫长无垠,而这枚贝壳,便成了相柳在这无边世界中唯一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