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花下的绝笔书（歌荔.袼梨篇 1）

战地医院的临时帐篷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与浓重的血腥味。尘夔歌坐在冰冷的长凳上，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战栗。

　　“……西侧高地保住了，但三少爷他……”传令兵的声音颤抖着，仿佛怕惊碎了什么，“苏璃荔三少爷，没回来。”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这一句，便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了尘夔歌的心口。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化作一片死寂的灰败。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碎裂、坍塌，最终归于彻底的荒芜。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他没有去问前线的战况，也没有去看赵琛冗带回来的遗物，只是沉默地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营房。

　　推开门，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封未寄出的信和一支钢笔。那是他们曾约定好，等仗打完了要一起回江南老家时用的。尘夔歌的目光掠过那些字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穿着不合体军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少年。

　　“记得你欠我一坛陈年的女儿红，活着回来，我要喝最烈的那一种。”

　　那爽朗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可那个说要和他一起喝女儿红的人，却永远留在了那片焦土之上。

　　尘夔歌闭上眼，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支钢笔，在信纸的背面，用极其平稳、没有丝毫颤抖的字迹写下了一行字：

　　“璃荔，你走得太急，忘了带上我。这人间太苦，我不等了。”

　　他将信折好，压在那朵干枯发黄的白茉莉下。随后，他解下了腰间的配枪，退下弹匣，将那颗黄澄澄的子弹重新推入膛中。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想穿透这无尽的黑暗，再看一眼那座开满白茉莉的高地。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了营房的宁静，随即被远处连绵不绝的风声吞没。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透硝烟，照进这间小小的营房时，尘夔歌安静地伏在桌面上，身下是一滩逐渐干涸的血迹。他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他终于不用再忍受这锥心刺骨的痛楚，不用再面对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山河虽已无恙，可若没有了那个陪他看花开、共饮烈酒的人，这盛世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这一次，他不再做任何人的战友，也不再做什么英雄。他只想循着那缕清冽的花香，去寻他的少年，赴那场迟到的、永不分离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