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烬处的白茉莉（冗荔.冗莉篇 1）

南方的雨季总是来得缠绵悱恻，但在北地边关，风里夹杂的只有干燥的沙尘和远处隐隐传来的硝烟味。

　　赵琛冗坐在战地医院的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未寄出的信。信纸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回江南老家，去苏家老宅的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花。”

　　他是赵家的独子，从小被寄予厚望，本该在后方安稳度日，却在烽火燃起的第一刻便投笔从戎。而苏璃荔，那个苏家最不受宠却也最倔强的三少爷，是瞒着家里所有人，剪短了头发，硬生生跟着补给线摸到前线的。

　　“琛冗，发什么呆呢？”

　　一道清朗却略带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璃荔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粗布军装，脸上沾着些许黑灰，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手里提着两个有些变形的馒头，笑嘻嘻地坐到赵琛冗身边，“趁热吃，刚从炊事班抢来的。”

　　赵琛冗看着他，喉头有些发紧，却故作轻松地接过馒头：“苏三少爷，这种苦日子，你究竟要熬到什么时候？你家里若是知道了……”

　　“嘘。”苏璃荔伸出食指抵在唇边，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赵家大少爷，如今没有什么苏三少爷，只有你的战友苏璃荔。国若不存，家在哪里？”

　　两人的相识始于儿时的学堂，一个是沉稳内敛的赵家独苗，一个是灵动跳脱的苏家三少。那时的苏璃荔最爱在书房后种白茉莉，他说那花香清冽，像极了读书人的风骨。谁能想到，昔日只会吟诗作对的少年，如今也能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地为伤员包扎。

　　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敌军的突袭比预想中来得更加猛烈。炮火瞬间覆盖了阵地，泥土与碎石飞溅。赵琛冗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耳鸣声尖锐刺耳。他挣扎着爬起来，嘶吼着苏璃荔的名字。

　　“琛冗！带二小队守住西侧高地！绝不能让他们冲过去！”苏璃荔的声音在硝烟中显得格外冷静。他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正指挥着仅剩的几个弟兄构筑临时防线。

　　“那你呢！”赵琛冗冲过去想拉住他。

　　苏璃荔猛地推开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西侧的火力点被压制了，我去炸掉它。琛冗，你是赵家的独子，也是这支队伍的指挥，你不能有事。”

　　“苏璃荔！你敢！”

　　苏璃荔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儿时的嬉闹，有离家的决绝，更有无声的告别。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极了当年在学堂里偷吃桂花糕时的模样：“记得你欠我一坛陈年的女儿红，活着回来，我要喝最烈的那一种。”

　　说完，他转身冲进了漫天的火光与浓烟之中。

　　赵琛冗疯了一样地想要追上去，却被身边的副官死死抱住：“长官！不能去！三少爷是为了掩护我们！”

　　那是一场惨烈的拉锯战。直到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敌人的攻势终于被击退。西侧的高地保住了，援军也终于赶到。

　　赵琛冗跌跌撞撞地冲向西侧的废墟。在炸毁的火力点旁，他找到了苏璃荔。

　　少年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那件不合体的军装已经被鲜血染透，但他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个用来引爆的布包。他的脸上没有了黑灰，仿佛被雨水洗净了一般，苍白而安详。

　　赵琛冗跪倒在地，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凉。

　　他在苏璃荔贴身的口袋里，摸到了一朵已经干枯发黄的白茉莉。那是他们离家前，苏璃荔偷偷从老宅树上摘下的最后一朵花。

　　风停了，硝烟渐渐散去。赵琛冗将头深深地埋在苏璃荔冰冷的肩头，在这个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恸哭。

　　后来，战争真的结束了。

　　赵琛冗没有回赵家继承家业，也没有去江南。他带着苏璃荔的骨灰，去了那片他们曾经约定好的高地。他在那里种满了白茉莉，年复一年。

　　每当花开的季节，清冽的香气弥漫在山谷间，赵琛冗总会带上一壶最烈的酒，坐在花丛中，对着虚空轻轻碰杯。

　　“璃荔，花开了，你闻到了吗？”

　　山河已无恙，只是故人，再未归。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