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6章 古驿贪名迷浮誉,荒郊醒妄识真如
晨雾漫过连绵的黄土驿道,道旁老槐树上挂满露水,阵阵凉风吹动枝叶,簌簌落得满地湿痕。前方坐落一座龙山古驿,南北往来的仕子、武人、行商尽数汇聚于此,驿馆内外人声鼎沸,酒旗在风里来回翻卷,挑夫歇担,车马嘶鸣,茶博士拎着铜壶往来穿梭,满是红尘奔走的烟火气象。
这一处平行世间,神佛神通不轻易大肆显化,多隐于凡人俗世之中点化迷徒。孙悟空一身赭黄短褐,金箍棒收作一根短木棍别在腰间,火眼金睛敛去金光,看上去只像个身形瘦削的游方行者,可但凡人心生出虚妄执念,化作暗浊业气,便逃不过他一双眸子。他不喜空讲经义,惯以世事譬喻,遇执迷深重之辈,便略施幻境,叫人亲见虚名背后的虚妄。令狐冲青衫磊落,长剑斜挎,独孤九剑不只用于对敌厮杀,更能看破人心之中种种偏执破绽,行事带着江湖人的洒脱,不信什么高高在上的说教,偏爱以切身经历开导旁人。任盈盈素裙淡雅,瑶琴负于脊背,琴音可安纷乱心神,亦可扰动虚妄迷障,善于体察人情幽微,读懂那些藏在光鲜外表之下的不甘与渴慕。沙悟净身披旧灰僧袍,降妖宝杖束作行囊,他历经数世轮回沉浮,最懂因果辗转,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手段,却能拨开层层表象,直抵人心根由,遇事稳沉,常常于喧嚣之中点破最朴素的道理。
四人一路西行,方才辞别怀仁县,循着驿路风尘来到龙山古驿。这驿中近日风头最盛的,乃是一个名叫慕云舟的江湖文士。此人略通诗赋,又学得几手花巧剑法,半生汲汲营营,一心要博一个天下名士的名头。他不求安身立命的实学,不恤身边亲友冷暖,整日奔走各处驿馆酒楼,逢人便展示自己的诗稿,与人比试花架子剑术,不惜散尽家中大半积蓄,结交各地好事之徒,只求旁人交口称赞,落一个赫赫声名。
为了抬高自己的声望,慕云舟还刻意四处贬损别处有才之士,捏造闲言碎语,诋毁同郡几位读书习武的后生。不少趋炎附势之人为了些许薄利,围着他吹捧奉承,把他捧得如同当世奇才。越是被众人恭维,慕云舟心中的欲望便越是膨胀,仿佛这浮名便是他性命根本,若是听闻半句非议,便会恼羞成怒,辗转难安。久而久之,对虚名的执念在他心底凝结,生出一团淡淡的妄相业气,旁人肉眼难察,只看得见他终日神采飞扬,唯有孙悟空火眼金睛一望,便见一层薄薄的白蒙蒙雾气缠在慕云舟周身,那雾气全由贪求虚名的心念所化。
驿馆的大院之中,此时正围了一大圈看客。慕云舟手持一柄镶玉长剑,白衣飘飘,当着众多往来过客的面,舞起一路好看却少杀招的剑法,剑光流转,姿态华美,围观众人之中,有几个收过他银钱的闲汉,立时高声喝彩叫好。
好剑法,慕先生真乃当世无双。
先生文采武功,皆是世间第一流。
声声夸赞入耳,慕云舟脸上满是得意,收剑而立,抬手拱手,神色之间傲气十足。他目光扫过人群,想要寻得更多赞叹,忽然瞥见角落里立着令狐冲四人,几人神色平淡,既不喝彩,也无半分倾慕之色,只是静静旁观。慕云舟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快。
他收了长剑,迈步走到四人面前,目光落在令狐冲身上,开口说道,这位兄台,方才看我演武,何以一言不发,莫非是觉得在下的武学诗文,入不得你的眼?
令狐冲淡淡一笑,说道,剑法舞姿倒是好看,只是中看不中用。写诗作文,若是只为博取旁人夸赞,那文字便失了本心。虚名如水上泡沫,热闹过后,终究留不下什么。
此话一出,周遭围观之人一片哗然。慕云舟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宇间满是愠怒,他半生追逐的便是这份声名,哪里容得旁人如此轻看。
阁下好大口气,走遍南北州府,哪一处不传颂我慕云舟的名号,你又是什么来路,敢在此口出狂言。
孙悟空往前踏出一步,抓了抓腮边毫毛,说道,名号都是旁人嘴里说出来的,嘴巴一张一合,便可捧你上天,也可贬你入泥,把自家性命喜怒哀乐,尽数交到别人口舌之上,何苦来哉。
慕云舟冷笑几声,眼中满是不信,尔等山野村夫,懂得什么名士风流。人活一世,便是要扬名四海,流芳后世,才不算虚度此生。若没有旁人敬重,纵然活上百岁,与草木土石又有什么分别。
沙悟净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人活世间,立身的该是本心德行,而非外界的称颂。世人的赞誉,因缘聚合便来,因缘消散便去,不是你能够牢牢攥在手心之物。今日满堂喝彩,明日几句流言,便可尽数倾覆,执着于此,便是把自己的心,拴在变幻不定的外物之上。
慕云舟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言语,只当几人是存心过来折辱自己,他勃然变色,右手按上剑柄。看尔等也是江湖中人,那便出手较量一番,若是你们能够胜得过我手中长剑,我便认你们几分道理,若是败在我的剑下,便要当众向我赔罪,说我慕云舟文武双全。
令狐冲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与你动手。武学一道,是用来护持自身,扶助弱小,不是用来争强博取名声。
慕云舟只当对方怯战,越发骄横,步步紧逼,手中镶玉长剑唰的一声出鞘,剑光直指令狐冲。不敢交手,便是自知不如。今日你若是不与我比试,便休想离开这座驿馆。
围观的路人越聚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想看热闹比武,也有人暗暗觉得慕云舟做得过分。任盈盈见冲突已然激化,玉指轻轻拨动琴弦,一缕清音缓缓散开,琴声意在安定人心,可慕云舟被贪名的妄念牢牢裹住,业气缠绕心神,竟听不进半分安抚,反而只觉得琴声扰人,心中怒火更盛,挥剑直刺过来。
令狐冲不得已,方才拔出腰间长剑,他并不使出杀招,独孤九剑剑意舒展,只拆解对方招式,并不主动进击。慕云舟的剑法徒有外表,内力浅薄,数招之间,便被令狐冲剑锋轻轻点中手腕,手腕一麻,那柄镶玉长剑哐当落地。
一剑落败,满堂喝彩瞬间戛然而止。方才那些高声吹捧他的闲汉,此刻纷纷闭紧嘴巴,往后悄悄退了几步。慕云舟僵立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生苦心经营的体面,当着诸多过客的面碎得一干二净。巨大的落差冲得他心神大乱,周身那层贪名的白雾骤然翻涌,化作一片朦胧幻境笼罩驿馆庭院。
幻境之内,慕云舟看见自己高居金殿之上,万千百姓跪地称颂,天下名士尽数俯首,无数赞美之声铺天盖地而来,那正是他心中日夜渴求的光景。他沉醉幻境之中,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我是天下名士,人人都该敬我。
旁人深陷这层迷障,便会一同随他沉沦幻象,孙悟空见状,眼中金光一闪,火眼金睛冲破虚妄,伸手一挥,一道微光打入幻境之中。幻境景象陡转,金殿楼阁轰然消散,眼前所见,却是家中破败老屋,妻儿度日清苦,家中田产因为他常年在外挥霍结交,大半已经变卖,妻儿守着空屋,日日盼他归家,他却常年流连酒楼驿馆,一心追逐浮名,全然不顾家中冷暖。
两幅景象来回交替,一边是万众追捧的虚梦,一边是冷落破败的现实。慕云舟身子剧烈颤抖,脑海之中两种景象反复冲撞。
孙悟空的声音缓缓传来,你一心追逐世人口中的名望,散尽家财,冷落家小。那些对你歌功颂德之人,图你的银钱好处,并非真心敬重你的为人。银钱耗尽,一朝落败,吹捧便立刻化作冷眼。这所谓盛名,究竟是你的荣光,还是捆缚你的枷锁。
沙悟净走上前来,望着失神的慕云舟,说道,德行存于己心,不必借旁人之口证明。真正的声名,是行善积德自然流传,不是你千方百计四处讨要而来。向外求誉,永远不会有满足的一日。
令狐冲收剑归鞘,缓缓说道,我闯荡江湖多年,见过多少名震天下的豪杰,时过境迁之后,名号渐渐被世人遗忘。可心中坦荡,行事无愧,那份自在,是谁也夺不走的。
幻境渐渐淡去消散,缠绕慕云舟周身的白蒙蒙业气一点点消融。他望着地上自己那柄华丽的长剑,想起家中妻儿清苦度日,想起那些趋炎附势的奉承,再想起方才落败之后众人瞬间的冷淡,一股愧意涌上心头,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我糊涂了。我耗费半生,追逐一场虚空的梦,冷落家人,耗损家财,还到处诋毁旁人。所谓名士风光,原来只是自己骗自己。
他弯腰拾起地上长剑,不再有半分骄矜傲气,对着令狐冲、孙悟空几人深深躬身行礼。多谢诸位点醒,我此番梦醒,不再执着这些浮名虚誉,打算就此归家,守好家人,踏实度日,不再奔走于各处驿馆博取喝彩。
周遭围观的过客,亲眼目睹这一场从追捧到醒悟的始末,人人心中各有感触,纷纷低声叹息。驿馆之中喧嚣慢慢平复,车马人声依旧往来不息,只是少了那一番刻意造势的喧哗。
晨雾散尽,日头升上中天。四人辞别龙山古驿,再度踏上漫漫长路。驿道向远方群山延伸,道旁行旅依旧来去匆匆,世间无数人,依旧在追逐各式各样的虚妄,前路尚远。
孙悟空望向后路,开口叹道,世人怕默默无闻,便拼命向外求名求誉,却不知本心光辉,本不需要旁人来点亮。
令狐冲拂去衣衫上的尘土,说道,江湖多少恩怨厮杀,起于争名夺誉。盛名如镜花水月,看得太重,便会困住一生。
任盈盈把瑶琴重新裹好,轻声说道,誉来不喜,谤来不怒,不向外索求认可,方得内心安宁。
沙悟净望着远处连绵峰峦,缓缓言道,外境的荣枯毁誉皆是因缘流转,守住自家方寸,便是修行道场。
虚名幻梦诱尘寰,
多少痴人逐此间。
满座谀言终是假,
一朝冷落梦俱残。
莫将身命随人语,
当守灵台自性闲。
褪去浮华归本份,
清风明月自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