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7章 荒村执念迷家宅,野路明心破固情
暮色沉沉,残阳把西边群山染成一片赭红,蜿蜒土路向着山坳深处盘旋,路旁田畴错落,不少庄稼已经成熟,却处处看得见荒芜的田垄。山坳之中坐落着一座百十来户的落槐村,土墙茅舍高低错落,村口老槐树枯干虬曲,落满枯黄碎叶,几声犬吠断断续续从村落深处飘出来,一派山野村落的人间烟火。
这方平行尘寰,神与侠并行于世,神通不轻易大肆展露,多隐于俗世烟火之间,于悲欢离合之中点化执迷。孙悟空一身粗布短褐,金箍棒缩成短棍别在腰间,火眼金睛敛住神光,看上去就像个四处游走的行脚汉子,可世间众生心底郁结所化的业气妄雾,一概逃不过他双目。他不爱坐而论道,遇执迷深重之人,便以幻境示现因果,叫人亲身看见执念带来的苦果。令狐冲一身青布长衫,长剑斜挎腰间,独孤九剑不止能够拆解天下武学招式,亦能勘破人心偏执的破绽,性情洒脱不羁,习惯以江湖人的所见所感与人论理,不喜高高在上的说教。任盈盈素色罗裙,瑶琴负在身后,琴音既可抚平纷乱心绪,亦能驱散由执念滋生的迷障,心思细腻,最善体察人情内里的纠缠苦楚。沙悟净身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降妖宝杖化作简易行囊背在肩头,历尽数世轮回,深谙因果流转,不擅惊世斗法,却善于拨开层层人情表象,直探心念根源,说话平实厚重,常在纷乱争执之中道出最朴素的道理。
四人辞别龙山古驿,顺着山野古道一路向西,走入这片群山环抱的落槐村。村子近来风波不断,根源便在村中大户顾守义身上。顾守义守着祖上留下来的大宅院与几十亩良田,一辈子把宗族老宅、故土祖产看得比性命还要贵重。前些年山洪暴发,山洪冲垮半片山坳,落槐村地势低洼,年年夏秋便要遭水患,官府派人前来劝导全村百姓迁往十里之外的平阳川,那里土地平整,无水涝之灾,还会拨下银两帮助各家修建新居。
村中大半农户思量再三,已经收拾家当陆续搬离,唯独顾守义拼死不肯挪动半步。在他心中,这一方祖宅旧院,一砖一瓦皆是祖宗传承,离开此地便是背弃先祖,便是数典忘祖。任凭乡邻劝说、官吏开导,他一概置之不理。为了守住这座宅院,他不惜耗费大半积蓄修补土墙,垒砌挡水堤坝,日夜操劳,耗尽心神。水患一年重过一年,堤坝年年修筑,年年被山洪冲毁,家中积蓄日渐耗空,儿子儿媳苦劝他举家搬迁,反倒被他厉声斥责,骂后辈忘本,丢弃祖宗根基。
顾守义心中这份固守故土的执念一日重过一日,渐渐生出一团厚重的灰雾业气,缠绕在宅院四周,普通凡人肉眼看不见分毫,孙悟空火眼金睛远远望去,整座顾家大院都被沉沉灰蒙蒙的妄念雾气包裹。这份执念还悄悄感染了一部分留下来的乡邻,几户人家本就心中摇摆,被顾守义一番说辞鼓动,也咬牙留下来死守旧屋,不肯迁往平阳川。
这一日,天边黑云翻涌,隆隆雷声自远山滚来,眼看又一场大雨就要倾盆而下,山洪的隐患迫在眉睫。村中里正带着几个差役,再一次来到顾家门前,苦口婆心前来规劝。
顾守义立在宅院大门之前,一身粗布短衫,面色倔强,双手背在身后。院外堆着大量土石木料,都是他准备加固堤坝所用。
里正望着顾守义,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顾老汉,大雨眼看就要来了,往年山洪的厉害你不是不知,再留在此地,房屋田地尽数难保,连性命都有凶险。平阳川那边屋基都已经划好,官府给的安家银也已经备妥,何必死守这一片随时会被大水吞没的山坳。
顾守义眉头紧皱,语气强硬,我顾家世代居住在此,祖宗坟墓就在后山,祖宅在此,根便在此。离开这里,便是丢了祖宗基业。就算大水冲垮房屋,我也要守在这里,生是此地人,死是此地鬼,绝不离开半步。
站在一旁的儿子顾文彬面色愁苦,上前一步,爹,祖宗的恩德记在心间便足矣,性命才是根本。年年修堤年年被毁,积蓄已经快要耗尽,再遇上大水,我们一家老小何以自保,搬去平阳川,一样可以祭拜先祖,何必困守险地。
你懂什么。顾守义猛地转头呵斥儿子,两眼通红,你只贪图外边安稳,心中早已没有列祖列宗。宅院田地,是实实在在传下来的家业,丢了此地,便是不孝。
父子二人言语冲突,越吵越烈,附近几户留守的村民也纷纷聚拢过来,一部分人附和顾守义,说故土万万不可舍弃,另一部分人则觉得性命为重,应当迁徙,两拨人各执一词,当场便争吵起来,村口吵嚷声此起彼伏。
令狐冲四人恰巧行至村口,远远听见喧闹,便缓步走了过来。令狐冲看着争执的众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故土情深乃是人之常情,可若是因为执念故土,置全家性命于险境,便是被外物困住了本心。
顾守义转头看向忽然出现的四人,见几人装束不似本地乡民,便皱起眉头,尔等是过路外乡人,怎懂得我们守土敬祖的道理,不必在此多言。
孙悟空上前两步,目光扫过被灰雾笼罩的宅院,开口说道,老头,敬祖在心,不在砖瓦土地。若是祖宗泉下有知,是愿见子孙平安存活,还是愿见一家人被山洪吞没,埋在这残破宅院之下。
顾守义闻言,胸中倔意更盛,厉声反驳,祖宗基业不可弃,土地宅院便是根,舍弃此地,便是忘本。
沙悟净缓缓向前,目光望向乌云密布的天际,雷声越来越近,零星雨点已经开始洒落。故土旧宅,乃是因缘聚合而成。祖上机缘,得此地安家,时运变迁,水患频发,此地已经不再适合安居。心中不忘先祖德行,便是传承,并非一定要死守这一方水土。执着于外在的屋舍田土,反倒把孝念变成了枷锁。
顾守义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几人满口虚言,他大手一挥,诸位不必巧言蛊惑,我心意已决,就算大水来临,我也绝不离开。
说话之间,雨点越来越密,山后已经传来隐隐哗哗水声,山洪有爆发之兆。顾守义转身便要招呼家中人继续搬运土石加固堤坝,任盈盈见状,玉指拨动琴弦,一缕温润琴音悠悠散开,想要安定众人躁动的心绪。可顾守义被深重执念裹住心神,琴音难入,周身灰雾反倒越发浓重,迷念向外扩散,周遭几个留守村民眼神也变得越发固执。
孙悟空见言语开导已然无效,抬手捻起一缕毫毛,吹向顾家宅院。毫毛遇风化作一片幻境,笼罩整片院落。幻境之中,大雨倾盆,滔天山洪奔涌而下,土墙堤坝瞬间崩碎,泥水席卷宅院,屋舍倾颓,家中器物尽数被洪水卷走,顾守义守着残破的家门,眼睁睁看着妻儿乡邻身陷险境,任凭如何奋力阻拦,都抵挡不住滚滚大水。
顾守义站在幻境之内,亲眼目睹这般惨状,浑身瑟瑟发抖。耳边响起幻境里家人哭喊呼救之声,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孙悟空的声音穿透迷幻,缓缓传入他耳中,你以为守住砖瓦便是守住祖宗,可若亲人遭难,田地屋舍尽数被大水冲毁,到头来,你守住的又是什么。土地宅院,因缘得来,因缘便会散去,真正传续的,是家风德行,不是这一片会被洪水摧毁的土屋。
幻境画面一转,又显出另一番光景。平阳川的新居院落之中,顾氏一家安稳度日,厅堂之上供着先祖牌位,逢年按时祭拜,儿孙读书劳作,一家人和乐安宁。此地虽不是旧山坳,可敬祖之心分毫未减,家风代代相传。
两幅幻境来回交替,一边是死守故土带来的灾厄,一边是迁居之后的安稳守心。顾守义呆呆立在原地,雨水打湿他的鬓发衣衫,脑海之中反复权衡。过往他只想着不能背弃旧宅,却从未认真细想,祖宗留传下来的,究竟是泥土砖瓦,还是为人处世的本心德行。
沙悟净在一旁缓缓开口,世间万物,有成便有坏,有聚便有散。山河尚且会变迁,何况人间宅院。心若存敬,何处不是祭祖之地。心若是迷,守着旧土,也只是困于执念。
令狐冲接着说道,江湖之上不少门派世家,城池毁于战火,族人四散漂泊,可只要道义家风不曾断绝,宗门便不曾真正消亡。若是死死抱住残破的旧居,拿全家性命去赌一场天灾,便是本末倒置。
幻境缓缓消散,缠绕宅院的灰雾妄念一点点消融褪去。顾守义浑身湿透,望着山坳上游已经漫上来的浑浊山水,想起方才幻境之中家破人亡的景象,又看看身旁满脸忧色的儿子儿媳,心中那股执拗的硬气,终于一寸寸瓦解。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混着雨水淌下。
是我糊涂,我把宅院土地当成了祖宗本身,一味固守形迹,反倒险些害了全家,害了跟着我留下来的乡邻。
他转过身,对着还在迟疑的留守乡邻高声喊话,诸位乡亲,是我顾守义执迷不悟,误导了大家。性命为重,我们收拾家当,去往平阳川,心中不忘先祖,便不算背弃根本。
一众乡邻闻言,心中的执念也随之松动,纷纷点头,连忙转身回家收拾细软行李。里正与差役见状,长长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