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南方小城，空气里总是浮着一层水汽。池早撑着伞走在青石板路上，小心避开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凹陷处。转角处的老茶馆飘出茉莉花香，混着雨水的土腥味，构成她记忆中最熟悉的家乡气息。

"池记者！"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在街对面招手，"上次你说的那个低保申请，批下来啦！"

池早快步走过去，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脚。三个月前，她在采访中发现了这位独居老人被漏报的低保资格，一篇报道推动相关部门重新审核。

"太好了，张奶奶。"她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下个月钱就能到账。"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池早把湿漉漉的伞撑在门口。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采访顺利吗？"

"嗯。"池早放下采访包，"老城区最后三户钉子户同意搬迁了，条件是要保留那棵百年榕树。"

母亲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喝点驱寒。你小时候一淋雨就感冒。"

池早捧着碗，热气氤氲中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去年冬天那场大病后，母亲的身体大不如前，这也是她放弃北京工作回来的原因。

卧室里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从北京寄回来的行李。池早蹲下身，随手打开一个，几本《新语》杂志滑落出来。最上面那期的封面专题是她负责编辑的《城市记忆》，印着她的名字：池早责任编辑。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铅字，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从指尖传来。池早倒吸一口气，发现是被纸箱里的什么东西划伤了。拨开层层包裹的报纸，那个精致的木盒露了出来。

双摆装置在昏暗的卧室里泛着冷光。池早怔怔地看着它，两个摆锤依然不知疲倦地运动着，永不相交。她以为自己早就把它扔在了北京的某个垃圾桶里。

"早早？"母亲在门外轻声唤她，"有你的电话，报社的。"

池早猛地合上盒子，伤口渗出的血珠在木盒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斑点。

"我马上来。"

深夜，雨势渐大。池早躺在床上，听着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那个木盒就放在书桌上，像一块无法忽视的淤青。两年了，她刻意不去想任何与少毅有关的事——删掉所有联系方式，避开可能遇到他的场合，甚至不再看科学类新闻。

可此刻，记忆如泄闸的洪水。她想起少毅说"在所有可能的宇宙里"时微红的耳尖，想起他调试仪器时专注的侧脸，想起雨夜里那个带着咖啡苦香的吻。

手机屏幕亮起，主编发来明天的采访任务：《新工业园区规划专访》。池早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复邮件，手指却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输入"少毅量子物理"。

最新的一条新闻是半年前的：中国科学家少毅在量子纠缠领域取得突破，婉拒麻省理工永久教职回国发展。配图中，少毅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领奖台上，比她记忆中更加成熟稳重。

池早迅速锁上手机，胸口发紧。他果然实现了所有梦想，在没有她的世界里。

第二天清晨，池早特意化了浓妆遮盖黑眼圈。她把那个木盒塞进衣柜最深处，用层层衣服压住，仿佛这样就能封印那段记忆。

采访地点在新工业园区的展示中心。池早机械地记录着园区负责人的讲解，直到一个术语突然抓住她的注意力。

"...这个量子计算实验室是我们与MIT合作的项目，由少毅博士团队远程指导..."

池早的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团墨渍。她抬头看向展示屏上的合作名单，少毅的名字赫然在列。命运像个恶劣的玩笑师，总在她以为已经痊愈时揭开伤疤。

"池记者对这个领域感兴趣？"负责人注意到她的走神。

"只是好奇。"池早勉强微笑，"这些高科技项目怎么会选在我们这样的小城？"

"说来也巧，少博士是我们本地人呢！虽然很早就搬走了..."

池早后面的采访几乎全靠职业本能完成。回程的公交车上，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两年来像个逃兵——逃开北京，逃开文学，逃开所有可能想起少毅的事物。可最终，回忆还是如影随形。

母亲的情况在那天晚上突然恶化。池早守在病床前，看着氧气面罩下母亲苍白的脸，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早早..."母亲虚弱地握住她的手，"你回来这半年，从来没真正开心过。"

池早摇头："我很好，妈。你别多想。"

"那个人...叫少毅是吗？"母亲的话让池早浑身僵硬，"你发烧时喊过他的名字。"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敲打着医院的玻璃窗。池早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母亲的手背上。

"有些伤口，不是躲起来就能愈合的。"母亲轻抚她的头发，"妈妈希望你勇敢，不是指忘记，而是记住后还能继续往前走。"

三天后，母亲病情稳定出院。池早请了假在家照顾她，顺便整理那些堆积已久的纸箱。这一次，她主动拿出了那个木盒。

阳光下，双摆装置的两个摆锤依然按照既定轨迹运行，精密得冷酷。池早突然明白了少毅当年送这个礼物的真正含义——他们本就是两条平行线，短暂相交后注定渐行渐远。

周末的午后，池早独自来到老城区的河边。雨季使水位上涨，混浊的河水裹挟着树枝和落叶奔流而去。她从包里取出那个木盒，轻轻抚过光滑的表面。

"再见，少毅。"她低声说，然后松开手。

木盒落入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转眼就被河水吞没。池早站在岸边，看着它漂远，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回程时突然下起大雨。池早没有撑伞，任凭雨水打湿全身。就像两年前那个告别的夜晚，就像他们初遇时那个狼狈的午后。雨水混合着泪水流过脸颊，她终于允许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第二天，池早交了一篇特别报道《老城记忆与新城梦想》，主编大加赞赏，决定开个专栏让她持续跟进城市发展议题。母亲的身体也逐渐好转，甚至能做些简单的家务了。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只是池早的书桌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母亲在河边拍的合照。没有人知道，那天她除了放下木盒，还往河里放了一盏小小的纸船，上面写着："祝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一切都好。"

雨季即将结束的一个傍晚，池早收到报社通知，她的专栏获得了省里新闻奖的提名。母亲开心地做了满桌好菜，还邀请了几位邻居一起庆祝。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年轻人的婚恋问题。邻居阿姨热心地要给池早介绍对象："我侄子刚从英国回来，在银行工作..."

"谢谢阿姨，"池早微笑着打断，"不过我现在只想专心工作和照顾妈妈。"

夜深人静时，池早坐在书桌前赶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夏夜的风带着荷花的清香。电脑旁摆着最新一期的《科学美国人》——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重新开始阅读科学类文章。

屏幕上的文档光标闪烁，池早轻轻敲下今天的专栏结尾："城市如同生命，总是在告别与重建中寻找平衡。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带着所有过往，继续向前走去。"

保存文档时，她无意中点开了电脑深处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在北京工作时收集的各类科学报道。最上方是一篇两年前的旧文《量子纠缠与心灵感应》，作者署名"少毅"。

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