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校园弥漫着槐花香,毕业季的气息越来越浓。池早坐在图书馆的窗边,手里捏着那封期待已久的邮件——北京《新语》文学杂志的正式录用通知。这本该是一个值得开香槟庆祝的时刻,可她的目光却不断飘向手机屏幕。
少毅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已经持续了三分钟。
终于,一条消息弹出:【MIT的offer下来了。全额奖学金。】
池早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该如何回复。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少毅申请了麻省理工的量子物理博士项目,而她一直向往北京的文学出版工作。但当两条道路真的分岔在眼前时,心脏的钝痛还是超出了预期。
"恭喜。"她最终回复道,后面跟了一个笑脸emoji。
少毅的回复异常迅速:【今晚7点,凉亭见?我们需要谈谈。】
池早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窗外,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学生正在草坪上拍照,笑声随风飘进来。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和少毅还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而现在,他们却要讨论如何成为"前男友"和"前女友"。
凉亭被夕阳染成金色,少毅已经等在那里,白衬衫的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处。池早注意到他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日程表。
"我计算过了。"少毅开门见山,推了推眼镜,"波士顿和北京的时差是12小时,理论上我们可以找到每天至少1小时的重叠通话时间。"
池早愣住了:"什么?"
"这里。"少毅把笔记本转向她,上面是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你晚上9点下班时,正好是我早上9点起床后。周末我可以在实验室值夜班时和你视频..."
"少毅。"池早轻声打断他,"你知道《新语》的工作强度有多大,对吧?新人编辑几乎没有个人时间。"
少毅的笔尖停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我们可以轮流调整作息。"
"那见面呢?"池早的声音开始发抖,"机票有多贵你知道吗?我们可能一年都见不了一次。"
"我有奖学金剩余部分可以..."
"这不现实!"池早突然提高了声音,引来路过的学生侧目。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明明知道这不现实。远距离恋爱有多难,数据不会告诉你全部。"
少毅沉默了片刻,眼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池早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也许...我们应该停下来。"
"停下来。"少毅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关掉一台仪器那样简单?"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池早的眼眶发热,"但让你放弃MIT,或者我放弃《新语》,我们以后都会后悔的。"
少毅突然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线条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池早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失态。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少毅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凭什么认为我会后悔?"
池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因为我会!如果我跟你去波士顿,放弃自己的梦想,总有一天我会怨恨你。而你也一样。"
少毅猛地转身,镜片后的眼睛泛红:"所以你宁可现在就结束?"
"我不知道!"池早哽咽着,"我只知道我爱你,所以才不能成为你的负担。"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少毅的表情瞬间软化,他快步走回来,一把将池早拉进怀里。池早的脸贴在他胸前,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
"你不是负担。"少毅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从来都不是。"
暮色渐浓,他们就这样在凉亭里紧紧相拥,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池早闻着少毅身上熟悉的松木香,心如刀绞。这个怀抱曾是她最安心的港湾,如今却成了告别的场所。
"留下来过夜吧。"少毅最终轻声说,"我们...好好谈谈。"
少毅的宿舍比平时整洁许多——他显然已经开始为出国做准备。书桌上摆着他们去年秋天在香山拍的合影,两人头上顶着枫叶,笑得没心没肺。池早看着照片,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共处一室。
"喝茶。"少毅递给她一个马克杯,手指微微发抖,"加了蜂蜜。"
池早接过杯子,他们的指尖相触,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熟悉又亲密。但这一次,少毅没有立即松开手,而是多停留了几秒,仿佛在铭记这种感觉。
"我查过资料。"少毅坐在她对面,声音平静了些,"《新语》确实是最好的文学杂志之一。你的才华在那里会得到充分发挥。"
池早苦笑:"你连分手都要这么理性分析吗?"
"我只是想确认..."少毅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确认你做了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那你呢?"池早反问,"MIT是你梦寐以求的,不是吗?"
少毅沉默了片刻:"在我遇见你之前,是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刺进池早的心脏。她放下杯子,走到少毅的书架前假装浏览,实际上是在掩饰夺眶而出的泪水。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强迫自己用轻松的语气说,"你那个'惯性'理论。"
少毅走到她身后,却没有触碰她:"记得。当时我说你是改变我运动轨迹的变量。"
"现在看来..."池早转身面对他,努力微笑,"我们只是短暂地影响了彼此的轨迹,但最终还是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上。"
少毅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水:"这不公平。我们明明相爱。"
"正因为相爱,"池早握住他的手腕,"才不能互相拖累。"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分界线。他们站在分界线的两侧,像两个世界的人。
那一夜,他们躺在少毅狭窄的单人床上,像往常一样相拥而眠。少毅的手指轻轻梳理池早的长发,池早则数着他平稳的心跳。两人都假装这只是普通的一夜,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还会像往常一样互道早安。
但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时,池早知道时间到了。她轻轻挣脱少毅的怀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少毅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眼睛下有明显的阴影。
"我有个东西给你。"他突然说,从床头柜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盒子里是一个微型双摆装置,比当初送她的混沌摆更加精巧。两个摆锤由细如发丝的金线悬挂,在底座上方轻轻摆动。
"我改良过的设计。"少毅轻声解释,"它们会永远运动,但永远不会相撞。能量来自底座的光能转换..."
池早小心地捧起装置,看见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In all possible universes.
"在所有可能的宇宙里..."池早轻声念出,泪水模糊了视线。
少毅终于崩溃般将她拉进怀里,嘴唇贴上她的发丝:"我会永远记得你。"
池早紧紧回抱他,最后一次铭记这个怀抱的温度和气息:"我也是。"
走出宿舍楼时,初夏的阳光刺得池早睁不开眼。她没有回头,因为知道少毅一定站在窗前目送她离开。手中的双摆装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个摆锤以完美的频率摆动着,永不相交却也永不停止。
毕业典礼上,池早远远地看见少毅穿着学士服站在理学院的队伍里。他没有戴眼镜,阳光下眯着眼的样子像极了他们初遇时的模样。当校长的致辞结束,彩带漫天飞舞时,池早悄悄转身离开。
北京的生活忙碌而充实。《新语》的工作确实如她预期般占据大部分时间,但每当夜深人静,池早总会拿出那个双摆装置,看着两个摆锤在台灯下划出优美的轨迹。有时她会想,在某个平行宇宙里,也许她和少毅正过着另一种生活。
两年后的一个雨夜,池早加班到很晚。当她撑着伞走出办公楼时,一本最新出版的《科学美国人》杂志躺在门口的报刊架上。封面人物是一个年轻的中国物理学家,标题写着《量子纠缠研究新突破》。
雨水打在杂志封面上,少毅严肃的面容在路灯下若隐若现。池早轻轻抚过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然后转身走进雨中。
在她公寓的床头柜上,那个双摆装置仍在不知疲倦地运动着,像一段永不褪色的记忆,一个永远无解的方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