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空调嗡嗡作响,池早调整着录音笔位置,等待那位迟到的建筑师。老城区改造是今年市里的重点项目,主编特意指派她这个本地通来做专访。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薰衣草香。
"抱歉迟到了,停车位太难找。"
这个声音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池早记忆深处某个上锁的抽屉。她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栗色长卷发的女人站在门口,白色西装裤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耳垂上一枚小小的四叶草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宋...知安?"
女人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早早!我就知道是你!看到采访名单时我还想会不会这么巧——"
她身上散发着雪松与柑橘混合的香水味,比高中时更加精致成熟,唯有那双可爱的圆眼和虎牙没变。池早的采访提纲从手中滑落,纸张散了一地。
宋知安蹲下来帮她捡,两人的手指在纸张边缘不经意相触。一股微小的电流从接触点蔓延开来,池早条件反射般缩回手。
"七年零四个月。"宋知安突然说。
"什么?"
"我们上次见面到现在的时间。"宋知安歪着头,笑容中带着可爱与怀念,"建筑师的职业病,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会议室突然变得狭小起来。池早机械地打开录音笔,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问题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宋知安——现在该称她为宋建筑师了——正在侃侃而谈老城改造的理念,偶尔在图纸上勾画几笔。池早注意到她画设计图时有个小习惯:总在角落画一个四叶草标志。
这个发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这个标志..."
"记得啊?"宋知安眼睛亮了起来,"高二那年春游,我们找了整整一下午才找到一株真的四叶草。"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天夕阳西下,宋知安突然凑近她耳边说"听说找到四叶草的人可以许一个愿望",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采访进行得出奇顺利。宋知安对老城区的了解甚至超过了许多本地人,她提出的改造方案既尊重历史又充满创新。池早发现自己不止一次走神,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宋知安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晚上有空吗?"收拾器材时,宋知安突然问,"我知道有家新开的云南菜馆。"
"我...还要赶稿子。"
宋知安轻笑一声,伸手拂去池早肩头一根并不存在的头发:"撒谎。你左手捏衣角的习惯还没改。"
池早低头,果然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揉搓着衬衫下摆。这个宋知安总能看穿她的小动作,就像高中时总能猜到她考试作弊时小抄藏在哪只手里。
云南菜馆装修得很有民族特色,竹编灯笼投下温暖的光晕。宋知安点了一份汽锅鸡,特意嘱咐服务员不要加香菜。
"你还记得我讨厌香菜。"池早小声说。
宋知安给她倒茶:"我记得关于你的很多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池早平静的心湖。她假装专注地研究菜单,却透过睫毛偷看对面的宋知安。七年时光将她打磨得更加精致,下颌线条更加分明,锁骨在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只有那双眼睛没变——琥珀色的瞳孔里依然跳动着池早读不懂的情绪。
"法国怎么样?"池早转移话题。
"很美,也很孤独。"宋知安用筷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米线,"我经常想起高三那年冬天,我们躲在教室后排分食一碗泡面。"
池早记得那天。窗外飘着罕见的雪,宋知安把围巾分她一半,两人挤在一起取暖。当班主任突然进来时,宋知安迅速把泡面藏进课桌,却不小心打翻,热汤洒在池早腿上。后来宋知安坚持要陪她去医务室,尽管池早再三表示不疼。
"毕业后突然疏远我,"池早终于问出藏在心底多年的问题,"为什么?"
宋知安的手指在杯沿画着圈:"我父亲接到法国的工作邀请,很突然,手机也坏了,没来得及给你取得联系。"
池早知道这不是全部真相。毕业前夕,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而紧张。某个闷热的午后,在空无一人的美术教室里,宋知安曾慢慢靠近她,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早早,"宋知安突然伸手拂去她嘴角的饭粒,她眨巴着熟悉的圆眼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下唇,"这些年,你有没有..."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其他食客纷纷惊呼,而池早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回程的路上,雨越下越大。宋知安开得很慢,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急促的弧线。车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电台里放着某首法语歌,女歌手沙哑的嗓音唱着"revenir"(回来)。
"靠边停一下。"池早突然说。
宋知安将车停在护城河边的一个观景台。雨幕中的城市灯火朦胧,像一幅被水晕染的水彩画。池早摇下车窗,让潮湿的风吹散车内暧昧的气氛。
"那年夏天,"宋知安突然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上大学后我第一次去找你,那一次,我差点吻了你。"
池早的呼吸一滞。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宋知安慢慢靠近时颤抖的睫毛,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味...
"然后你就消失了。"池早轻声说,"连一张字条都没留。"
宋知安转向她,雨水在车窗上形成流动的屏障,将她们与外界隔开:"因为我害怕。害怕那种感觉,害怕你看我的眼神,更害怕...你看我的眼神会变。"
池早第一次看到宋知安如此脆弱的一面。那个总是傲娇要面子、笑容张扬的女孩,此刻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发白。
"我在法国总是会想起那个夏天,朋友也曾经劝过我去谈女朋友,但我始终觉得,天定的缘分到了,就躲不掉了。”说罢,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池早
一道闪电照亮了车内,池早看见宋知安眼中闪烁的泪光。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七年过去,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些青涩的悸动,可此刻它们全都苏醒过来,像春天的种子破土而出。
"我这次回来,"宋知安伸手轻轻触碰池早的脸颊,"是想知道如果当初那个吻完成了,现在会怎样。"
雨声渐歇,池早带着那份悸动回到了家里。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宋知安,也突然回想起了高中那个光彩夺目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