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的岔路口,歪脖柳树上缠着褪色的红绸。林浅的布鞋陷进泥泞时,瞥见树根处插着半截线香,青烟凝成个"禁"字。山雾里隐约传来铜铃声,与客栈幻象中的频率如出一辙。
一、鬼打墙
石板路突然扭曲成蛇形。林浅扶住残碑喘息,碑文"慈航普渡"的"渡"字缺了三点水,倒像是"慈航普度"。当他掏出火折子照明时,火苗突然倒伏,将影子投成个怀抱婴孩的妇人。
"后生要借宿么?"佝偻的老妪从雾里冒出来,竹篮里堆满纸元宝。她缺了无名指的右手攥着把槐枝,枝头红绳系着的铜钱正对林浅眉心:"前头娘娘庙最是清净。"
林浅的后颈突突跳动。老妪竹篮底渗出的黑水在石板上蜿蜒,隐约现出客栈坍缩前的格局。他跟着鬼火般的灯笼光挪步,发现老妪的裹脚布拖出两道血痕,在岔路口凝成个太极符。
二、阴神像
庙门的朱漆早已斑驳,"慈航"的匾额斜挂着半角。正殿神龛里供着尊无面神像,彩漆剥落处露出森森白骨。供桌上的长明灯油泛着腥臭,灯芯竟是根缠着胎发的银针。
林浅的胎记突然发烫。当他擦拭神像底座时,摸到圈凹凸的刻痕——是十二个巴掌大的婴孩轮廓,每个心口都嵌着枚带血的铜钱。铜钱上的绿锈被刮去,露出"嘉庆通宝"的字样。
"这庙灵验得很。"老妪往香炉插上三炷断头香,烟气凝成个抱子观音像,"求子的妇人,都爱来摸这送子铃。"她枯手指向檐角铜铃,铃身爬满蛛网,铃舌却是截指骨。
三、血襁褓
偏殿的草席下压着件霉烂的襁褓。林浅用断簪挑开时,红绸里滚出个陶土娃娃,肚脐处钉着桃木钉。襁褓夹层掉出张泛黄契约,母亲的名字与"慈航庙"并列,朱砂写的"以子息抵香火钱"被虫蛀得残缺。
铜铃突然齐响。林浅冲出偏殿时,正撞见老妪跪在神像前梳头。她缺指的手攥着把白发,每梳一下,供桌上的长明灯就暗一分。梳齿间缠着的青丝落地,竟自行游向神像底座。
"该还愿了。"老妪突然转头,左眼珠滚落在地。空眼眶里钻出条红绳,绳头系着的铜钱正对林浅胎记:"二十年前借的种,今日该收成了。"
四、活人烛
地窖铁门锈成了青黑色。林浅踹开门时,腥风裹着十二盏人皮灯笼扑来。灯笼骨是婴孩腿骨扎的,灯面绘着十二生肖,每幅画的眼睛都被剜去,塞进颗带血的乳牙。
供桌摆着个陶瓮,瓮口封泥刻着母亲的手印。当林浅砸碎陶瓮时,腐臭的黑水里浮出半块玉佩——正是母亲当年陪嫁的龙凤佩。玉佩裂痕处卡着缕胎发,发梢系着张卖身契:"林门晚秋,自愿典身慈航庙..."
老妪的尖笑从头顶传来。林浅抬头看见她倒悬在梁上,裹脚布垂下来缠住他的脖颈:"你娘在这儿点了二十年活人烛,今儿该换你了。"她缺指的手攥着把银剪,直插林浅后颈胎记。
五、母子煞
银剪触到胎记的刹那,神像轰然炸裂。白骨飞溅中,林浅瞥见母亲被红绳捆在神像底座,白发缠着十二具童尸。她的嘴被朱砂线缝死,眼角淌下的血泪在供桌汇成个"逃"字。
"浅浅...走..."母亲残破的唇间挤出气声。林浅攥着断簪扑向老妪,簪尖扎进她空眼眶时,黑血喷溅成符咒。檐角铜铃齐声炸裂,指骨铃舌如利箭射向神像。
老妪的裹脚布突然燃起青火。她在火中扭曲成抱子观音像,怀里的陶土娃娃裂开,露出半截翡翠簪头:"你娘当年亲手插进神像的镇物,今日该物归原主了。"
六、阴兵借道
山门外突然响起马蹄声。林浅冲出庙门时,雾中浮现支送亲队伍。纸马额头的铜铃叮当,花轿帘子掀开半角,露出新娘盖头下的墨色胎记——与林浅颈后的一般无二。
"吉时到——"喜婆的嗓音像钝刀刮骨。轿夫们赤脚踏过石板,脚印渗出黑血,在庙门前汇成太极符。林浅的断簪突然飞向花轿,翡翠簪头与新娘盖头下的半块玉佩严丝合缝。
母亲的身影在雾中一闪而逝。当林浅追向花轿时,整支队伍突然坍缩成纸灰,灰烬里躺着个褪色的拨浪鼓,鼓面画着他满月时的肖像。
七、往生局
拨浪鼓柄刻着行小字:"戊寅年七月十五,慈航庙"。林浅摸着凹陷的刻痕,突然想起这天正是母亲投井的日子。鼓身裂开处掉出把铜钥匙,匙齿形状与神像底座的婴孩轮廓吻合。
夜枭的啼叫惊散山雾。林浅攥着钥匙退回庙中,发现神像底座暗藏锁孔。当钥匙转动的刹那,地窖传来铁链崩断声,十二盏人皮灯笼齐灭,黑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婴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