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残阳将客栈的幌子染成血色。林浅跨过门槛时,柜台后的算盘珠突然自行跳动,发出噼啪脆响。掌柜女儿腕间的红绳垂在账本上,绳结处别着的铜钱正对着"丙字房"的号牌。
一、凶间
天井的老槐树只剩枯枝,树皮上钉满镇魂符。小二提着灯笼引路时,灯罩忽明忽暗,照见回廊栏杆上成串的铜铃——每个铃舌都裹着褪色的红布,随夜风轻晃却不作响。
"丙字房最是清净。"小二推开雕花木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夹着声婴啼。林浅的布鞋刚沾地,床帐突然无风自落,帐角的流苏缠住他的脚踝,穗子上缀着的桃木珠刻满微型符咒。
铜镜蒙着层灰白水汽。林浅用袖口擦拭时,镜面映出个穿红肚兜的稚童背影,正蹲在床底玩藤球。当他弯腰查看时,藤球突然滚向墙角,球面朱砂画的哭脸被月光映得发青。
二、夜啼
子时的梆子惊起寒鸦。林浅被窗棂的抓挠声惊醒,瞥见个黑影正用指甲刮擦窗纸。月光将影子投在帐幔上,分明是个怀抱婴孩的妇人,发髻上别着半截翡翠簪子。
"客官要热水吗?"掌柜女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惊得黑影瞬间消散。铜盆放在门槛时,水面浮着几缕白发,盆底沉着枚带血的乳牙。林浅的胎记突然刺痛,恍惚间听见镜中传来母亲的啜泣。
镜面水汽凝结成符咒。当他伸手触碰时,铜镜突然翻转,露出背后夹层里的油纸包——是母亲的手札残页,朱砂字迹晕染成血:"见红绳,焚槐枝,莫饮子时水。"
三、焚阴
天井槐枝噼啪爆响。林浅将火盆摆在铜镜前,青烟缭绕中,镜面浮现掌柜的残缺右手——缺的三指处缠着红绳,绳头浸在滚沸的茶汤里。后厨传来剁骨声,案板震得窗纸簌簌发抖。
"浅哥儿也怕冷么?"掌柜女儿提着铜壶现身,红绳不知何时缠上了林浅的腕子。她添炭的手背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着槐树皮碎屑,"这槐枝最是驱寒。"
火苗突然窜起三尺高。林浅瞥见炭灰里裹着块碎骨,骨面刻着"丙"字。掌柜女儿的笑眼在火光中扭曲,腕间红绳如活蛇般游走,绳结处的铜钱正对准他心口。
四、镜魇
铜镜突然渗出黑血。林浅撞翻火盆时,瞥见镜中自己背后站着个穿寿衣的老妪,枯手正往他肩上搭。掌柜女儿的铜壶嘴喷出滚水,浇在镜面腾起白雾,雾气里传出婴孩刺耳的啼哭。
床帐突然裹住林浅的脖颈。他挣扎着摸到枕下的断簪,刺破帐幔的刹那,十二枚铜铃齐声炸响。窗纸上的黑影骤然清晰——是母亲被红绳捆在槐树上,白发缠着十二具童尸的脖颈。
"浅哥儿怎的乱跑?"掌柜女儿的声音从房梁传来。抬头望去,她倒悬在梁上,红绳勒进脖颈,指甲暴长三寸,正往铜镜里滴落黑血,"丙字房最宜安魂。"
五、阴娘子
林浅撞破窗棂跌进天井。枯槐的镇魂符纷纷剥落,树根处拱出半截红漆棺材。掌柜提着剁骨刀从后厨冲出,缺指的右手攥着把带符的槐枝:"既入了阴娘子庙,还想囫囵出去?"
铜镜在房中自行立起。镜面浮现客栈全貌——分明是座倒置的义庄,丙字房正是当年停灵的主殿。掌柜女儿从梁上飘落,寿衣下摆钻出十二缕红绳,每根都系着枚带血的乳牙。
"你娘当年在此焚了十二个阴娘子。"掌柜的剁骨刀劈向槐树根,树身渗出黑血,"如今该你来填数。"刀锋过处,棺材盖轰然掀飞,露出里面穿红嫁衣的森森白骨。
六、骨嫁
夜风卷着纸钱扑进天井。白骨自行拼接成新娘模样,头盖骨别着半截翡翠簪子。掌柜女儿将红绳系上林浅手腕,绳结处的铜钱紧贴胎记:"吉时到,新郎官该掀盖头了。"
枯槐突然开出惨白的花。林浅的断簪扎进掌心,血珠溅在槐花上,花瓣瞬间焦黑。母亲的手札残页在怀中自燃,青烟凝成她的身影,枯手扯住红绳:"浅浅,烧了那顶盖头!"
七、破魇
火盆扣向白骨新娘的刹那,客栈轰然倾斜。林浅在瓦砾中摸到块灵牌,牌面朱砂写着"林门阴娘子之位"。掌柜的剁骨刀劈空砍进槐树,树身裂口处涌出腥臭黑水,裹着十二颗带符的童颅。
"你娘欠的债还没完..."掌柜女儿的寿衣在火中化为灰烬,露出底下青紫色的婴孩躯体。她腕间红绳突然断裂,铜钱滚进棺材,压住张泛黄的卖身契——乙方签名处,母亲的手印缺了无名指。
远山传来铜铃清响,与镜中幻象如出一辙。林浅攥着半截红绳逃出火海,身后客栈在晨曦中坍缩成坟包,碑文正是灵牌上的字迹。官道尽头,茶棚炊烟又起,隐约可见缺指的身影在添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