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根系盘虬如蟒,林浅的指甲缝里嵌满潮湿的腐殖土。陶瓮里那枚龙凤玉佩在月光下泛着青芒,裂痕处渗出的暗红血丝,正沿着他的掌纹爬向胎记。
一、血井现
井台四周的苔藓突然翻卷发黑。林浅将玉佩浸入井绳木桶时,水面泛起诡异的胭脂色。当第三圈辘轳转完,桶底沉淀的却不是井水,而是结成血痂的朱砂——正是母亲当年画符用的辰砂。
"浅哥儿当心!"村口拾荒的张瘸子突然窜出来,铁钩似的右手攥住辘轳柄,"这井自从你娘走后就吃人。"他缺了半边的耳朵抽搐着,碎布条裹着的断腿散发腐臭味。
林浅的簪子突然扎进桶沿。血痂遇了铁器,"滋"地腾起青烟,水面上浮现出母亲梳头的倒影。她的木梳齿缝间缠满白发,每一根都系着枚带血的铜钱。
二、梳魂咒
正厅的妆奁匣卡着半截木梳。林浅用簪子撬开匣底暗格,掉出团用红绳捆着的青丝。绳结处别着张黄表纸,母亲的字迹被香灰洇得模糊:"每根发换儿一日阳寿"。
井底突然传来梳头声。林浅扑到井沿时,正看见母亲的倒影将白发缠上脖颈。翡翠簪子脱手坠入深渊,在触水的刹那,井壁青砖突然凸起十二张人脸,每张都是他幼时的模样。
"这是你娘梳走的替身魂。"张瘸子突然扯开裹腿布,露出半截白骨,"那年她求我下井捞簪子,我这条腿就..."话音未落,井绳突然绷断,木桶里浮出半块头盖骨,骨面刻满镇魂符。
三、骨铃阵
子时的梆子声惊飞寒鸦。林浅攥着半块头骨退到槐树下,发现树皮里嵌着圈铜铃。每个铃舌都是截指骨,铃身刻着庚辰年的生辰八字。当夜风掠过铃阵时,他听见七岁那年的自己在哭。
"浅哥儿可听过借命铃?"张瘸子突然从怀里掏出串兽牙,牙尖沾着黑血,"你娘在这树上挂了十二年的铜铃,每响一声就借你一日寿。"他缺指的右手在树干上摩挲,树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镇魂钉。
林浅的胎记突然发痒。槐树根部的腐殖土突然翻涌,拱出半截红漆棺材。棺盖上的抓痕还带着新鲜血渍,像是刚被活埋的人挣扎过。
四、活葬棺
棺材里的腐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林浅用断簪挑开寿衣时,摸到块冰凉的玉牌——正是母亲失踪多年的陪嫁玉佩。尸身的右手缺了三指,无名指断口处镶着金箔,与守庄人的残掌如出一辙。
"这才是正主。"张瘸子的铁钩突然刺入尸身胸膛,勾出团蠕动的红绳,"你娘当年活埋了剥皮匠,用他的怨气镇着十二替身。"红绳上串着的乳牙叮当落地,每颗牙根都刻着林浅的八字。
井水突然漫过棺沿。尸身遇水膨胀,镶金牙的嘴突然张开,吐出枚带血的合欢铃。林浅的胎记骤然剧痛,恍惚间看见母亲被红绳捆在井底,白发缠住十二具童尸的脖颈。
五、解阴契
玉佩在掌心裂成两半。林浅将染血的半块按进槐树洞,树身突然渗出暗红汁液。当汁液漫过树根时,十二枚铜铃齐声炸裂,铃舌指骨纷纷坠地,在月光下拼出个"赦"字。
井底的梳头声突然变成哀嚎。林浅拽着红绳往上拉,却扯出十二缕青丝。每缕头发末端都系着块碎镜片,镜中映出母亲不同年龄的面容——十七岁出嫁时的泪眼,二十岁产子时的惨笑,三十岁投井前的决绝。
"娘来换你了。"碎镜突然齐声开口。青丝在夜风中燃起幽蓝鬼火,火舌舔过槐树,树皮上浮现出母亲用血写的绝笔:"吾儿速去,莫回头。"
六、母子别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林浅的胎记开始褪色。井台四周的血痂化作飞灰,十二具童尸的碎骨在槐树下聚成小坟。张瘸子蹲在坟前烧纸钱,缺指的手往火堆里撒着辰砂。
"你娘用二十年阳寿换你跳出阴契。"他撩起裤管,断腿处镶着块槐木,"如今该我替她守着了。"燃烧的纸灰突然聚成母亲的身影,向林浅轻轻摆手,消散在晨风中。
玉佩彻底碎裂时,林浅听见井底传来梳子落地的轻响。他最后望了眼老宅,檐下的驱邪铃正在晨风中摇晃,却再发不出声响。
七、新痕起
官道旁的茶棚飘着炊烟。林浅摸着茶碗沿的缺角,忽然瞥见掌柜女儿腕间的红绳——绳结样式与井底的一模一样。当那姑娘转身添茶时,后颈闪过抹青痕,正是胎记消退后的残印。
"客官打哪儿来?"姑娘的笑眼弯成月牙,茶壶嘴却对准他眉心。壶身晃动的刹那,林浅看见茶水倒影里,掌柜的右手缺了三指,正往灶膛里添着带符咒的柴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