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阴契痕（上）

义庄的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林浅的布鞋刚跨过门槛，鼻尖就撞上一股陈年的香灰味。供桌上的长明灯早灭了，蜡泪在青铜烛台上堆成扭曲的小山。他摸出半截火折子，青幽幽的火苗刚窜起，就照见十二具棺材整整齐齐码在墙边——每口薄棺都贴着褪了色的黄符，符纸上"镇"字的朱砂红得发黑。

东南角的棺材突然"咯噔"响了一声。林浅举着火折子凑近，发现棺盖错开半指宽的缝，有缕头发丝正从里头往外钻。他攥紧母亲留下的翡翠簪子往缝里一挑，挑出半截打了结的红绳——绳结样式与老宅井底的镇魂结一模一样。

"林少爷来得正好。"沙哑的嗓音从耳房飘来，惊得火折子差点脱手。守庄人提着盏气死风灯转出，灯罩上密密麻麻印满孩童的手印，"你娘存的物件，可算等到主了。"

老人缺了三指的右手攥着把纸钱，随手一扬，纸钱打着旋儿落在棺材阵中。林浅瞥见最近的纸钱背面，用香灰画着他的生辰八字，庚辰年七月初七的字迹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耳房墙上挂着幅未装裱的绢画。画中女子穿着母亲的素色旗袍，面容处却被人撕去，露出背后斑驳的墙面。守庄人的烟袋锅在画框上敲了敲，碎屑簌簌落下，空白处突然渗出暗红血珠，渐渐凝成张陌生男人的脸。

"这是当年做阴媒的先生。"守庄人咧开嘴，镶金的牙齿缺了颗门牙，"你娘在这儿给他画过像。"烟袋锅突然戳向画中人的眼睛，两团黑血"滋"地溅在供桌上，惊起梁上一窝蝙蝠。

林浅的簪子突然发烫。他伸手抹了把溅到袖口的黑血，腥臭味直冲脑门——分明是腐尸的脓水。再抬头时，画中人的眼眶变成了两个血窟窿，正对着他后颈胎记的位置。

供桌抽屉里躺着本裹尸布包着的册子。守庄人枯爪般的手指翻开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的八字刺得林浅眼疼："这都是你娘接过的阴亲。"纸页间夹着缕青丝，发梢系着枚生锈的合欢铃。

当翻到庚辰年那页时，林浅的胎记突然抽搐般疼起来。朱砂写就的婚契上，母亲的名字与"井君"并排，落款处的手印缺了无名指——守庄人适时亮出自己光秃秃的右手，断口处还留着牙印状的疤痕。

"这指头是你娘亲口咬下的。"老人把断掌按在婚契上，严丝合缝，"她说要给孩子留个记号。"林浅的后颈突然灼痛，恍惚间听见井底传来的呜咽，像是婴孩含着奶嘴在哭。

天井古井突然翻涌黑水。守庄人拽着林浅的胳膊往井口拖，气死风灯映出水面浮着的藤球——每个都画着哭脸，球面朱砂符咒被水泡得晕开，像极了淌血泪的眼睛。

"当年你娘在这儿烧了十二个替身俑。"老人从井轱辘上解下捆尸绳，绳结处缀着的长命锁沾满绿苔，"可惜有个漏网的..."话音未落，井底突然传来指甲抓挠木板的声响，惊得满院乌鸦齐飞。

林浅的簪子突然脱手扎进井壁。翡翠簪身映出骇人画面：七岁的自己正在井边玩耍，母亲突然从背后将他推下。井水吞没呼救声时，守庄人蹲在墙头数着金条，镶金牙咬得咯吱响。

正厅的棺材突然接连炸响。林浅撞开扑来的守庄人，却见十二具棺盖同时掀飞。腐臭味扑面而来，每口棺材里都蜷着具穿红肚兜的童尸，后颈墨色胎记处钉着三寸棺材钉。

"这才是正主。"守庄人突然撕开脸皮，露出底下溃烂的面容，"你娘当年求我做的替死鬼，如今该物归原主了。"镶金牙随着狞笑颗颗脱落，在地上滚成北斗七星。

林浅的布鞋陷进青砖缝。腐尸们齐刷刷坐起，棺材钉"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他摸到供桌下的铜盆，将长明灯的尸油泼向最近那具腐尸——油火"轰"地燃起蓝焰，映出母亲年轻时的身影在火中飘摇。

井水漫进义庄时，腐尸们突然调头扑向守庄人。林浅趁机翻出婚契，就着油火点燃。朱砂字迹在烈焰中扭曲成母亲的手书："以我骨血，解此阴缘。"

守庄人发出非人的惨嚎。他的皮肉在井水中片片剥落，露出森森白骨。当最后一块人皮坠地时，十二具童尸齐齐指向林浅，腐坏的指尖对准他后颈胎记。

"该还债了..."井底传来空灵的童音。林浅的簪子突然扎进左手虎口，血珠滚落处，腐尸们轰然散架，碎骨在地上拼出个"逃"字。

老槐树的树洞渗出腥甜汁液。林浅倚着树干喘息时，发现树皮上刻着对孩童手印。当他将染血的掌心贴上去时，树根突然裂开，升起个陶土瓮。

瓮口的油纸早已脆化，露出里面发霉的同心结。结心缠着缕胎发，发梢系着半块龙凤玉佩——正是母亲临终时攥在手心的那枚。树梢突然垂下条红绳，绳上铜铃叮当，惊起满树昏鸦。

林浅的胎记突然发痒。暮色中，他看见个穿素色旗袍的身影站在井台，腕间红绳系着的长命锁正在渗血。当他想追过去时，树根突然缠住脚踝，陶瓮里传出母亲的呜咽："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