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将翡翠簪子别进衣领时，山道尽头传来了唢呐声。送亲队伍转过老槐树的刹那，他看清童子捧着的灵位照片——五岁生日那天，母亲带他在县城照相馆拍的，他手里攥着的奥特曼玩具此刻正在童子腰间摇晃。
八人抬的喜轿通体漆黑，轿帘却是惨白色。当轿夫们赤脚踏过林浅投在石板路的影子时，他后颈胎记突然结了层薄霜。唢呐手腮帮鼓成紫红色，吹出的却是哀乐调子。撒喜钱的老妇把纸钱抛向林浅，落地的铜钱滚到脚边，分明是给死人压舌的乾隆通宝。
"新郎官怎的还在发愣？"媒婆的团扇挑起轿帘，露出半截缠着红绳的枯手。林浅的簪子突然发烫，轿中飘出的熏香混着祠堂供桌的陈腐味。
童子怀中的灵位突然倾倒，"林浅"二字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照片里的奥特曼玩具眼灯微闪，林浅分明记得，这个玩具早在他七岁那年就被母亲烧了。
绕过三道山梁，送亲队伍停在一处荒冢前。墓碑上红绸未揭，碑文被朱砂覆盖。当童子将灵位摆上供桌时，林浅瞥见墓碑底座压着的黄纸——是他小学三年级的期末试卷，母亲签名的墨迹晕染成符咒形状。
"吉时到——"阴阳先生拖着长腔，枯指在灵位照片上划出血痕。轿帘无风自掀，新娘的绣鞋刚沾地，满山鸦雀突然噤声。林浅的胎记灼得眼前发黑，恍惚间看见新娘盖头下露出半张脸：凤冠下的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嘴角胭脂晕染处生着同样的墨色胎记。
阴阳先生突然拽过林浅的手，将染血的铜钱按进他掌心："该饮合卺酒了。"酒盏中的液体泛着尸油光泽，沉底的当归须像极了蜷缩的蜈蚣。
合卺杯是半块头盖骨打磨的。林浅的嘴唇刚沾到酒液，耳边就响起万千婴啼。新娘的盖头突然飘落，露出张被金线缝合的嘴——唇缝间隐约可见翡翠簪子的反光，正是母亲临终前含在口中的那支。
"一拜天地——"阴阳先生的铜锣震落山雀。林浅膝盖刚弯，后颈胎记突然刺出冰锥，将他的脖颈钉得笔直。新娘腕间的红绳自行缠绕过来，绳结处缀着的长命锁，锁芯嵌着块带血的乳牙。
供桌上的灵位突然裂开，照片里的奥特曼玩具渗出黑血。林浅趁机撞翻酒盏，尸油溅在墓碑上，蚀出隐藏的碑文："林门显妣晚秋之墓"。
山风卷起未燃的纸钱，露出背面用香灰写的生辰。林浅抓过一把细看，全是庚辰年七月初七的八字。墓碑在晨光中裂开缝隙，他看见母亲的寿衣下摆露出半截红绸——与新娘的嫁衣同料同纹。
"逆子敢毁阴契！"阴阳先生的桃木剑劈来时，林浅怀中的族谱突然展开。泛黄的纸页裹住剑锋，墨迹游走成母亲的字迹："浅浅快走！"
新娘突然发出非人的尖啸，嫁衣下摆钻出数十条红线，每根都系着枚带血的乳牙。林浅的簪子自行飞起，刺穿她胸前的翡翠挂坠。坠子碎裂的瞬间，他看见母亲年轻时的面容在裂痕中一闪而过。
墓碑轰然炸裂，露出半截薄皮棺材。棺内铺着的正是老宅厢房的被褥，被角绣着"长命百岁"，金线却缝成了镇魂符。林浅的指尖刚触到棺木，无数藤球从裂缝中滚出，每个球面都画着他不同年龄的相貌。
阴阳先生的脸皮突然脱落，露出钟离机械义眼的金属骨架："容器009号，该归位了。"他的道袍下伸出六条机械臂，每条都攥着林浅的童年物件：奶嘴、识字卡、烧焦的奥特曼残骸。
林浅的胎记突然渗出血墨，在棺盖上晕染出母亲临终的场景。照片里的奥特曼玩具眼灯大亮，机械臂突然调转方向，将桃木剑刺入阴阳先生眉心。
山雾在混战中吞没送亲队伍。林浅跌进棺木时，发现底层垫着张人皮婚书。当他用血指触碰"林晚秋"的签名时，棺盖突然被红线缠紧。新娘的盖头在眼前飘荡，金线缝合的嘴唇一张一合："哥哥，该换我出去了。"
翡翠簪子突然断成两截。林浅握着锋利的断口，在棺内壁刻下母亲教他的童谣。当刻到"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时，棺木外传来指甲抓挠声，像是无数孩童在同时叩击。
晨光刺破山雾的刹那，林浅咬破舌尖将血喷在婚书上。墨迹在血气中游走成母亲的手书："以我骨血，解此阴缘。"新娘突然发出婴儿啼哭，嫁衣层层剥落，露出内里青紫色的婴孩躯体——正是老宅井底那具骸骨生前的模样。
当林浅将断簪刺入婴孩心口时，满山纸钱化作灰蝶纷飞。送亲队伍的残影在晨光中消散，只剩那顶白轿孤零零地歪在墓碑前。轿帘上不知何时多了行血字："母债子还，三日后亥时。"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