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的布鞋陷在青砖缝里，苔藓的湿滑感顺着脚踝往上爬。孩童们手挽手围成的圈正在缩小，井口溢出的黑水漫过他的千层底，绣着金线的云头纹渐渐染成墨色。
跳房子的青砖突然下陷。林浅跌落时抓住井沿，指甲在湿滑的苔藓上划出十道血痕。井底的哭声变得清晰，像是婴儿含着奶嘴呜咽。当他借着月光往下看时，水面浮动的竟是个倒悬的襁褓，红缎面绣着"长命百岁"，金线却绣成了镇魂符的纹路。
孩童们突然齐声唱起童谣："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每唱一句，井绳就自行转动半圈。当木桶升到井口时，里面蜷着的布娃娃变成了个瓷枕，枕面画着对金童玉女，眼珠处镶嵌的翡翠正是簪头缺失的碎片。
林浅用簪子撬开瓷枕夹层，棉絮里裹着半截脐带，早已风干成暗褐色。缠绕其间的红线上串着七枚乳牙，牙根处刻着细小的生辰八字——全是庚辰年七月初七。
后颈胎记突然抽搐般剧痛，林浅踉跄着撞向井台。瓷枕滚落时，枕面金童的翡翠眼珠突然转动，玉女嘴角渗出黑血，在青砖上蜿蜒成"替身"二字。井底传来指甲抓挠木板的声响，那具缠满红线的童棺正在上浮。
正厅的祖宗牌位突然接连倒下。林浅冲进去时，看见母亲少女时的照片正在供桌上自燃。火焰舔舐过的焦痕显露出隐藏的字迹："林氏晚秋与井君缔缘，以嫡长子为质，换家宅廿载安宁。"
铜镜碎片在供桌下微微震颤。林浅捡起一片，照见自己背后站着个穿红肚兜的孩童，湿漉漉的小手正往他脖颈上系红线。转身挥簪的刹那，孩童化作青烟钻进族谱，在"林氏长子"的名讳旁凝成滴墨色泪痕。
撬开东北角的墙砖时，腐臭味熏得林浅几欲作呕。暗龛里摆着三盏长明灯，灯油早已凝固成尸蜡。灯座下压着的婚书上，母亲的名字与"井君"并排而列，朱砂写的生辰正是他被抱养那日。
翡翠簪子突然自行飞向暗龛深处，扎进墙缝里的森森白骨。那具蜷缩的婴儿骸骨穿着红绸袄，天灵盖钉着七根桃木钉，胸骨上刻满镇魂咒——正是族谱上被墨迹掩盖的"长子"。
地窖传来棺盖落地的闷响。林浅举着煤油灯下去时，童棺已经自行打开。棺内铺着的红缎被褥上，躺着他满月时的襁褓，别着枚银质长命锁，锁片背面刻着母亲的绝笔："以我儿替井君嗣，换林家血脉不绝。"
井水突然漫进地窖，水面上漂着无数纸船，每艘都载着个泥塑的婴孩。当林浅伸手去捞时，泥娃娃突然睁眼，齐声哭喊："哥哥替我去！"煤油灯映出墙上的影子——那具婴骨正趴在他背上，桃木钉的阴影恰似北斗七星。
子时的更鼓在村口响起。林浅扯下长命锁，将翡翠簪子插进自己的胎记。剧痛中看见二十年前的雨夜：母亲跪在井边，将啼哭的婴儿放入木桶；井水翻涌间，有道黑影接过襁褓，往婴孩后颈按上墨色烙印。
"原来我就是那个祭品..."林浅嘶吼着砸向童棺。翡翠簪子刺穿棺底时，井水倒灌进地窖，无数苍白的小手从水中伸出。他扯断脖颈上的红线，将七枚乳牙按进婴骨天灵盖的钉孔。
老宅突然剧烈震颤。林浅抱着婴骨爬上井台时，看见母亲的身影立在月下。她接过婴骨轻轻摇晃，哼唱的摇篮曲让井水恢复了平静。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乌云时，怀中的骸骨化作了青烟，族谱上"长子"的名讳被晨露洗去。
正厅的八仙桌上，藤球滚到簪子旁停住。林浅展开球面朱砂画的符咒，背面是母亲清秀的小楷："浅浅，娘欠你的，用命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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