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裹着毯子将她护在怀中时，心跳声也是这样震耳欲聋。

宋墨叫我砚堂。

他忽然逼近半步，呼吸拂动她额前碎发。去年如今隔着戏台面具，他便是被这双眼睛摄去心魂。

此刻她发间茉莉香近在咫尺，比西山所有的春花都醉人。

远处忽然传来定国公的咳嗽声，窦潆吓得慌得后退，后腰却不慎撞上马鞍，脚下顿时不稳。

宋墨急忙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及她腰间丝绦，便听"撕拉"一声，那缀着珍珠的丝绦竟断作两截。

珍珠噼里啪啦滚落草间，窦潆掩面欲逃，却被塞进掌心一物。宋墨耳尖通红地摊开手，半截丝绦上金线绣着的并蒂莲犹在日光下流转。

宋墨我...我赔你新的。

当夜西山别院书房，宋墨对着案上断绦出神。窗外春雨忽至，他摸出贴身荷包里的珍珠耳坠。

今日她受惊时遗落在马厩的，此刻映着烛光莹润如月。忽而笔走龙蛇写下婚书草稿，墨迹未干便吩咐长随。

宋墨明日去珍宝阁订百颗南珠，要浑圆无瑕的。

而此刻窦氏田庄内，窦潆对着铜镜轻触耳垂。晨间遗失的珍珠耳坠空空如也，镜中却映出绯红双颊。

菱花镜边缘卡着半片玉兰花瓣，恰似他今日俯身拾珍珠时，擦过她手背的温热呼吸。

初夏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织就细密金网。窦潆跪坐在蒲团上研墨，指尖沾了松烟墨的幽香，却压不住袖中暗藏的蔷薇香囊正细细发烫。

那是宋墨半月前策马过田庄时，隔着篱墙抛给她的。

"潆姑娘今日格外鲜亮。"翡翠捧着鎏金缠枝香炉进来，正瞧见少女耳垂上晃动的明月珰。

窦潆慌忙以袖掩面，海棠红的广袖滑落，露出腕间新缠的珊瑚手钏，倒叫窗外探头的老夫人瞧了个真切。

崔老夫人扶着紫檀拐杖迈进门槛，云锦祥纹的裙裾扫过门槛时，惊起廊下一对衔泥的紫燕。

她望着孙女发间颤巍巍的碧玉蜻蜓簪，忽而想起四十多年前自己待嫁时的光景，眼尾细纹里漾开笑意。

崔奶奶云阳伯替英国公世子来提亲，此刻正在前厅候着。

窦潆手中墨条"咚"地跌进砚池，溅起的墨珠落在雪浪笺上，恰似她骤然狂跳的心。

碧儿忙递上丝帕，却被老夫人拦住。

崔奶奶且让这丫头慌着，当年她祖父来下聘时，老身打翻的可是整盏杏仁茶。

前厅已摆开八仙过海的螺钿屏风，云阳伯捧着缠红绸的礼单，目光掠过屏风下隐约的藕荷色裙角。他想起西山别院里宋墨抚剑沉吟的模样，那柄斩过北辽铁骑的玄铁剑，此刻怕是要化作绕指柔了。

崔奶奶潆儿。

崔老夫人轻叩茶盏，屏风后立即传来环佩叮当。窦潆垂首盯着自己绣鞋尖的并蒂莲，听得云阳伯朗声道："蒋夫人听闻窦家六姑娘慧外秀中，端方贤淑，欲结两姓之好..."

话音戛然而止。窦潆猛然抬头，正撞见云阳伯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突然记起年前那个雨夜，流寇追袭宋墨至田庄时，暴雨中少年将军幽冷的目光。灯光照见玄衣少年挽弓的剪影，箭矢破空时带着清越龙吟。

崔奶奶潆丫头，这门亲事你如何看待？

崔老夫人胸有成竹，笑吟吟地问道。

窦潆祖母，一切听凭您老人家做主...

她攥紧袖中香囊，海棠红的衣料皱成春水涟漪。

老夫人执起她微颤的手，指腹抚过虎口处经年的薄茧，心存怜惜。

崔奶奶好孩子，那祖母今日就替你作一回主。

……

后园忽起一阵疾风，吹得满架蔷薇乱红纷飞。窦昭提着杏子红的裙裾疾步而来，发间金步摇在日光里划出凌乱弧线。

她望着妹妹颊边绯色，想起昨日收到的密信，英国公府与东宫千丝万缕的关系，此刻倒像悬在婚约上的利刃，也不知是吉是凶。

窦潆长姐看这合欢纹可好？

窦潆展开礼单末页的连理图样，金线绣的比翼鸟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窦昭指尖抚过栩栩如生的羽翼，忽然握住妹妹的手。

窦昭你可知英国公今晨在朱雀大街拦了父亲车驾？

窦潆他……说什么？

窦潆面色微寒，英国公与宋墨如今势成水火，可名义上毕竟是他的父亲，一个孝字能压死人。

窦昭总之都是些浑话，你心里有数就好。

窦昭叹息，眉间微蹙。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马匹嘶鸣。窦世英官袍未褪便冲进了花厅，腰间玉带钩撞在门框上发出脆响。

他望着案上鎏金鸳鸯匣，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窦世英母亲怎能擅自应下这等祸事！宋家如今是烈火烹油，潆儿嫁过去岂不成了箭靶？

窦潆父亲！

窦潆霍然起身，发间玉簪碰在青铜剑架上铮然作响。她转身取下墙头悬着的青锋剑，剑穗上缀着的东珠晃花了窦世英的眼。那是去岁宋墨平叛归来时，特意绕道南海寻来的，送来做聘礼。

崔老夫人拄着拐杖重重顿地，震得茶盏中春茶泛起涟漪。

崔奶奶当年你执意娶王氏女，老身可曾说过半个不字？如今潆儿觅得良人，你倒摆起严父的款了？

她枯瘦的手指着窦世英，面色冰寒。

……

暮色渐浓，宋墨正在西山别院擦拭长剑。剑身映出窗外半轮残月，恍惚又见那日窦潆执剑的模样，青丝散乱却目光如炬，恍惚梦中也有这般身影护在他身前。

云阳伯带来的庚帖静静躺在案头，墨迹间依稀能嗅到田庄里蔷薇的淡淡芬芳。

"将军！"亲卫突然闯入，惊落梁间栖燕。宋墨望着信笺上英国公府的徽记，嘴角勾起冷笑。他抚过剑柄新缠的赤色丝绦，想起窦潆昨日系结时微颤的指尖，忽然将密信掷入火盆。

跃动的火光里，他仿佛看见那个雨夜少女持剑的手势，与梦中坚韧的身影渐渐重合。

此刻窦家大堂中烛火通明，窦世枢将族谱重重地摔在案上，脸色铁青。

窦世枢那野丫头原本就是赵氏从外面抱回来的，身份不明，若执意要嫁入宋家，那就将她从我窦府族谱上除名。

王映雪低垂着头，掩饰住嘴角得意的笑容，心里头只觉痛快无比。

唯有窦明满脸的惊慌。

窦明六妹妹……她，怎可能不是我家生的？

第五十二章 春棠欲醉

第五十二章春棠欲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