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雾还未散尽,青帷马车碾着满地落花驶出田庄。
宋墨望着对面捧药箱的少女,沉香木窗棂漏下的碎金映得她耳垂透红如珊瑚珠,自她踩着锦凳上车时,他便注意到那对珍珠坠子随着步伐摇晃,一如她此刻躲闪的目光。
窦潆蒋夫人这几日可还胸闷?
窦潆将银针包摊在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缠枝莲纹锦缎。车辕忽然颠簸,药箱里滚出几颗干枸杞,宋墨俯身去拾时,她绣着缠枝忍冬的裙裾掠过他手背。
宋墨母亲总说见着你比吃十剂药都舒坦。
他笑着直起身,却见她已别过脸掀起湘妃竹帘。
城外十里海棠林正灼灼盛放,纷扬的花瓣卷进车厢,落在她鸦青鬓角好似戴了顶绯色花冠。
去年她戴着鬼王面具看戏时,也是这样隔着漫天烟火与他对望,眼波比秦淮河的灯影更潋滟。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忽然格外清晰,窦潆攥紧袖中帕子。
窦潆前日...将军去海棠别院见邬公子了?
话音未落便懊悔得咬住舌尖,这话问得实在莽撞,倒像是深闺女子打探外男行踪。
宋墨眼底漫开笑意,伸手接住飘到她肩头的花瓣,心中一动,故意叹息一声。
宋墨邬善绝食数日,如今已然连汤药都灌不进了,唉……
见少女蓦然抬眸,睫毛颤得似受惊的蝶,故意将语调放得更缓。
宋墨他说若不能娶窦家四小姐,宁可魂归离恨天。
窦潆糊涂!
窦潆急得抓住他衣袖,忽觉不妥又慌忙松开。
窦潆邬公子既敢以死明志,怎不知活着才有转圜?
绯色从耳尖蔓延至颈间,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窦潆姐姐...姐姐其实……也不是真的终身不嫁。
宋墨望着她发间摇晃的珍珠,忽然想起雨夜对峙时,她提着灯笼冲进雨中的模样。
那时她鬓发散乱满裙泥泞,眼神却亮得能劈开黑夜,"将军若要活命,最好别动。"
此刻她绞着帕子替长姐筹划的模样,与那夜何其相似。
宋墨六姑娘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宋墨强忍住心意,一本正经地说道。
窦潆不若来一招偷梁换柱……
窦潆不由脱口而出。
宋墨哦?如何偷梁换柱?
宋墨也不禁来了兴趣。
车窗外忽有惊鸟掠过,窦潆压低声音道。
窦潆窦明与魏廷瑜早私相授受,待两府同时下聘时,便可诱导她故意调换...
春阳透过竹帘在她脸上投下细密光影,说到关键处眼眸晶亮如星子。
窦潆……届时木已成舟,邬阁老难道要让全京城看自家人的笑话不成?"
宋墨凝视着她翕动的唇瓣,想起那夜她逼自己去救舅父时冷酷的模样。此刻她侃侃而谈的样子,倒比翰林院的老学究更洞明世事。
忽而她凑近来比划庚帖样式,发间茉莉香混着药草清苦萦绕鼻端,他喉结动了动,忙端起凉透的茶盏。
窦潆将军觉得如何?
她终于说完计划,却见他盯着案几上的枸杞出神。那殷红果实滚在青瓷盘中,恰似她腕间的珊瑚钏子。
宋墨只是邬阁老如今对窦世枢多有微词,已将婚事压了下来,此计恐怕难以成功……
宋墨急忙收敛心神,皱眉说道。
想到自己五伯父的所作所为,窦潆心中泛起凉意。
窦潆这个好办,我五伯父此人其实并无政见可言,他只不过善于揣摩上意而已。
窦潆唇边勾起一抹嘲讽。
窦潆这样的人,若运用得当,倒也算是一大助力。
宋墨窦姑娘的意思是...…
他故意拖长语调,看她急得鼻尖沁汗,忽而抚掌大笑。
宋墨好一招偷梁换柱!
宋墨此计甚妙。
他指尖轻叩紫檀木几,震得枸杞微微跳动。
宋墨只是邬阁老最重颜面,恐怕还得想办法...
话未说完忽闻马儿嘶鸣,车帘外传来丫鬟的笑声:"潆姑娘可算来了!夫人正盼着呢。"
西山别院的玉兰开得正好,蒋夫人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看少女两跟纤白的手指搭在自己腕间。
日光透过茜纱窗染得她眉眼温柔,发间珍珠随着切脉动作轻晃,倒比案头供着的和田玉观音更圣洁三分。
窦潆夫人脉象渐稳,只是春日肝火仍旺,余毒未清。
窦潆收起脉枕,从药箱取出包着桑皮纸的药材。
窦潆这是新配的甘麦大枣汤,佐以佛手花茶...
话未说完便被蒋夫人握住双手。
蒋惠荪好孩子,墨哥儿昨儿猎的野鸭子肥得很,留下用午饭可好?
宋墨站在屏风后,看母亲将翡翠镯子往那皓腕上套。少女慌乱推辞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鹿,耳垂红得能滴血。
窦潆夫人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蒋夫人突然叹道。
蒋惠荪我若有你这样的女儿,于愿足矣...
廊下铜铃忽被春风吹响,窦潆手中药匙"当啷"落在青砖上。宋墨望着她慌乱拾捡时散落的发丝,忽然想起去岁寒冬,她为替他包扎割破衣袖,也是这般低着头说"无妨"。
那时她睫毛上凝着霜花,呼吸化作白雾萦绕在他颈间。
宋墨母亲别吓着人家。
他笑着转出屏风,却见少女猛地起身,药箱带翻了案上梅瓶。
水珠溅湿她石榴裙摆,犹自强作镇定。
窦潆夫人按时服药便是,我...我该回城了。
蒋夫人看着儿子追出去的背影,抿嘴笑着扯过定国公衣袖。
蒋惠荪兄长看这丫头与墨儿合适否?不若我们云阳伯,去向崔老夫人提亲!
定国公捻着胡须呵呵一笑。
蒋梅荪我看他们二人正合适,今日我就送信给云阳伯。
窗外玉兰花瓣扑簌簌落在窦潆遗落的帕子上,并蒂莲纹样浸润在茶渍里,恍若雨后新荷。
宋墨在马厩前拦住窦潆时,她正踮脚去够受惊跑开的枣红马。春日熏风卷起满地落英,她绯色裙裾拂过青草,像团跳动的火焰。他忽然握住她拽缰绳的手,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
宋墨六妹妹方才说的计划...
他感觉到她指尖在微微颤动,却不肯松开。
宋墨可需我今夜便去见邬阁老?
窦潆盯着他墨色衣襟上的缠枝纹,声音细若蚊蚋。
窦潆将军...…将军决定便是。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灼烧肌肤,恍惚又回到前世那夜船舱中。木板缝隙间对视的瞬间,火箭如流星划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