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如血,宫墙的琉璃瓦在残阳里泛着冷光。
窦潆跪在御书房青玉砖上,茜色襦裙铺开如涟漪,金丝绣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皇帝的手重重拍在案头,紫檀木震得砚台一颤,墨汁溅上她垂落的裙角。
皇帝天命?
帝王的声音似淬了冰。
皇帝窦氏女,你可知妄议天象,当诛九族?
她脊背挺直如松,眉目低垂却无惧色。
窦潆臣女只转述师父所观。荧惑守心,紫微晦暗……陛下,天命不可违,人心却可谋。
话音未落,鎏金香炉中龙涎香骤然爆出星火,映得她侧脸如白玉雕琢的神像,悲悯而疏离。
皇帝倏然起身,明黄龙袍掠过她发顶,带起一阵松烟墨的苦香。
他立在轩窗前,暮色将身影拉得细长,像柄斜插在玉砖上的剑。
窦潆望着那道背影,忽觉这坐拥天下的男人,竟肩胛嶙峋似刀削,连冕冠垂下的十二旒都压不住鬓角的霜色。
皇帝退下吧。
帝王的声音裹着砂砾般的疲惫。
窦潆叩首时,瞥见御案上摊开的奏折,朱批淋漓如血,“江南水患……流民三千……”字迹遒劲却潦草,像挣扎的困兽。
廊下风灯摇曳,丁公公提着琉璃盏候在阶前。老宦官的面容隐在光影里,嗓音尖细如针。
“窦姑娘是聪明人,出了这道门,哪些话当说,哪些不当说,该有个章程。”
窦潆公公教诲,阿潆谨记。
她拢着披风轻笑,指腹摩挲袖中冰凉的玉蝉,那是宋墨昨夜送来的,说是能辟邪。
蝉翼刻着极小的“慎”字,刀锋藏进纹路里。
转过朱漆回廊,忽见月洞门下立着道颀长身影。宋墨着玄色锦袍,玉冠束发,腰间却悬着柄乌木鞘长剑,剑穗殷红似血。
见窦潆安然,他紧绷的肩线方松下来,伸手欲触她衣袖又生生顿住。
宋墨饿了吗?
窦潆将军要请我吃炙鹿肉么?
她故意歪头,调皮的问道,发间珍珠步摇轻晃,撞碎他眼底的担忧。
宫道漫长,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拉得时近时远。宋墨忽而停步,从怀中取出油纸包,桂花糕的甜香混着他衣上沉水香,双手捧着送到她面前。
宋墨御膳房新做的。
窦潆微愣,朝他甜甜一笑,接过来咬下半块,糖霜沾在唇角。
他抬手欲拭,却见她已伸出舌尖飞快舔去,像只偷腥的猫。微风卷着梨花瓣落在她发间,他终是忍不住轻笑,冷峻眉目如化开的春水。
宫门外,窦府家仆等在一辆青蓬马车旁。为首的老嬷嬷板着一张马脸,“六姑娘,五老爷吩咐,请您即刻回府……”
看到他们,窦潆脸色微沉,方才在御书房门口遇到了五伯父,她便知道今日难以善了。
宋墨眼见得她脸色不好,心中一动,横跨半步,剑鞘抵住嬷嬷欲拉扯的手。
宋墨窦姑娘奉旨出宫,还需为英国公夫人诊治。
日光映出他眼底寒芒,惊得老仆踉跄后退,脸色剧变。
马车辘辘驶离皇城,窦潆掀帘回望,宫阙化作巨兽蛰伏在阳光下。
窦潆怕你食言。
她有些尴尬地抽回手,却将玉蝉攥得更紧。
窦潆说好要带我去吃炙鹿肉的。
车外传来更鼓声,他望着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忽然想起去年初见那日,暴雨倾盆,少女抱着站在屋檐下,蓑衣下露出一截皓腕,腕间红绳系着铜铃。
那时他便知,这女子是淬过火的玉,看着温润,碰着烫手。
田庄竹篱外,四姑娘窦昭提着裙角翘首以待。见窦潆下车,她提着裙摆奔来,鹅黄披帛被风卷成蝶翼。
窦昭潆儿!
哽咽声混着花香扑入怀中。窦潆轻轻抚着姐姐单薄的脊背,惊觉她比上月更为消瘦了,与魏家定婚的消息似钝刀一般,日日凌迟着这看似坚强,实则细腻脆弱的女子。
烛火摇曳的厢房里,崔老夫人攥着佛珠老泪纵横。老人枯槁的手抚过窦昭细嫩的脸颊。
崔奶奶你娘若是在,也不至于受如此苦楚……
话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叹息坠入更漏。
窦昭默默添茶,腕上翡翠镯空荡荡地滑落。窦潆偷眼看去,心头刺痛,长姐外表不在乎,其实心底暗暗煎熬。
茶雾氤氲间,她瞥见案头未做完的并蒂莲绣帕,丝线绣的莲花缺了莲蕊,像在无声地质问这荒唐的世道。
……
宋墨策马至海棠别院时,邬善正蜷在锦被里咳得撕心裂肺。少年面色潮红,枕边散着褪色的香囊,窦昭绣的虎符已经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
他心中不由酸涩,难怪倔犟强硬的邬阁老,也不惜软语相求,期望他能来开导邬善。
宋墨要死便痛快些。
宋墨冷着脸掀开床帐。
宋墨男子汉大丈夫,不思解决问题,偏做这等柔弱妇人状,哭给谁看?
邬善猛然睁眼,眸中燃起幽火。他想起那日祖父摔碎的定窑茶盏,飞溅的瓷片划破了他的衣角。
他跪在满地狼藉中,背脊挺得笔直。
邬善祖父,孙儿非四姑娘不娶……
邬善可她……并不中意我,即便我愿意……又有何用?
恍惚中,似乎又见窦昭衣袂翻飞,目光幽亮如星子。
窦昭窦昭此生立誓不嫁!
宋墨闻言翻了个白眼,窦昭性子强硬,怎可能软语温存。
宋墨你真是糊涂,她一个女儿家,难道要与你私相授受?若是你有能力,有担当,她何苦不允……
邬善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宋墨砚堂说得对,我若日夜沉沦,别说四姑娘了,便是自己都瞧不上眼。
他撑着床柱起身,抓过旁边已经冷透的药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下颌滴落,像咽下了满腔的悔恨。
两人头碰着头低声细语,最终相视而笑。
邬善此计甚妙,何况事在人为,他日便是不成,至少也也了无遗憾了。
夜色氤氲,邬阁老握着孙儿递来的《治水十策》惊愕难言,看着孙子虽苍白清瘦,却自有股沉肃风骨的身形,颇觉安慰。
老人望着廊下负手而立的宋墨,忽觉这素来冷硬粗粝的少年武将,竟比满朝文臣更懂人心。
他幽幽长叹一声。
邬阁老真是后生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