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西山别院,梨花如雪。蒋梅荪站在墨韵堂的窗前,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上的冰裂纹。
皇帝刚离开不久,茶盏中的君山银针尚有余温,轩内却已冷得透骨。
宋墨舅父。
宋墨的声音从雕花门外传来,带着几分迟疑。
宋墨窦姑娘在门外等候。
蒋梅荪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案几上那局残棋。皇帝执白,他执黑,白子如刀锋般切入黑棋腹地,却在最后一着突然转向。
蒋梅荪让她进来。
他抬手拂乱棋局,玉子相击声如碎冰。
窦潆提着裙裾迈进门槛时,正看见定国公将半片龟甲投入炭盆。火光骤亮,在墙上投出诡谲光影。
她下意识去摸腕间的菩提串,却发现今晨沐浴时已取下。
蒋梅荪明日入宫,陛下问什么答什么。
蒋梅荪的声音比炭火更灼人。
蒋梅荪你师父批的'帝星入昴'之象,半个字都不要提。
廊下的画眉婉转,惊醒了窦潆的沉思,指尖在袖中掐出月牙痕。
翌日,天色未明。
沉香木梳划过窦潆的长发,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唇上胭脂像抹在雪地的血。
蒋惠荪行礼时掌心要向上,像托着初生的雏凤。
蒋夫人半倚在床头,看着侍女将金累丝步摇插入窦潆发间,冰凉的金叶子擦过耳垂。
蒋惠荪陛下若赐茶,先谢恩,等三息再饮。
窦潆盯着妆奁里那对翡翠耳珰,神色紧绷。
窦潆是,谢夫人指教。
缩手时却不小心打翻了胭脂匣,胭脂泼撒在窦潆杏色的裙裾上,如一道狰狞伤口,窦潆垂眼,颊边笑容凝固。
蒋惠荪无妨的。
蒋夫人浅笑,眼底映着烛火。
蒋惠荪反正要换宫装。
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窦潆不用回头也知道,宋墨定是抱着剑靠在朱漆柱上,玄色衣袍融在夜色里,唯有腰间玉带钩泛着冷光。
晨光初绽,朱雀门鎏金铜钉在薄雾中泛着冷光。宋墨的玄色织金袍角扫过青石台阶,腰间玉珏与佩剑相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窦潆跟在他身后半步,茜色织金襦裙扫过沾露的石榴花,裙裾洇开深色的水痕,犹如昨夜辗转难眠时,烛泪在宣纸上晕开的朱砂印。
日出时,窦潆已站在御书房外的紫藤花架下。晨露沾湿她茜色宫装的云纹袖口,宋墨的佩剑穗子不时扫过她手背,痒得像昨夜落在窗棂的雀羽。
窦世枢从御书房稳步而出,正看见侄女立在熹微晨光中。他官袍上的仙鹤补子剧烈起伏,脸色比宣纸还白。
窦世枢孽障!你怎会在此?
宋墨窦大人。
宋墨横跨半步,不动声色地将窦潆挡在身后。
宋墨陛下召见。
紫藤花簌簌落在窦世枢的乌纱帽上,他嘴唇颤抖着,最终只挤出句"谨言慎行"。窦潆望着伯父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宋墨邬阁老。
宋墨突然行礼,窦潆慌忙低头行礼,只看见一双青缎官靴停在眼前。老人身上的沉水香混着墨香。
邬阁老松涛别院的海棠该开了。
邬阁老抚着银须,目光却落在宋墨腰间的羊脂玉佩上。
邬阁老不知这春色可有人共赏……
宋墨微微一笑。
宋墨如此景色,自然不容错过。
松涛别院是邬善的院子,窦潆眼前不由想起那名温雅公子攥紧虎符时的笑容。她假装整理裙裾,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模样。
御书房的鎏金门环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窦潆紧张地数着砖缝里的蚂蚁,忽然听见宋墨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今日熏了竹叶香,清淡冷冽的淡淡味道,让人安心。
宋墨别怕。
宋墨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宋墨的手在广袖遮掩下突然握紧她的手,一触即分。
窦潆抬眸望去,只见他侧脸映着琉璃宫灯的光,喉结在晨光中微微滚动。
宋墨昨夜母亲教你的宫规,可还记得?
窦潆刚要开口,御书房前的紫檀木门"吱呀"裂开缝隙。丁怀恩白眉下的眼睛扫过她发间的鎏金蝴蝶钗,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窦姑娘,请。"
她忍不住看了宋墨一眼,后者朝她露出安慰的笑容。
"姑娘仔细脚下。"丁怀恩突然出声,窦潆迈进门槛时踉跄半步,金丝履堪堪避开门槛上盘踞的螭首。
抬头的刹那,龙涎香裹着冰片气息扑面而来,御案后明黄的身影隐在垂落的十二旒后,玉珠相击声如檐角铜铃。
窦潆臣女窦潆,叩见陛下。
青金石地砖的寒意顺着膝盖蔓延,金丝累凤点翠步摇垂下的珍珠悬在眼前,随着呼吸轻颤。
她数着心跳,直到第三十九下,才听见棋子叩击黄杨木棋枰的脆响。
皇帝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像浸过雪水的丝帛。
皇帝会下棋么?
窦潆起身时瞥见御案上摊开的《推背图》,朱砂批注旁压着半块虎符。
她垂首盯着自己绣鞋尖上的东珠,那珠子映着窗外透进的晨光,晃得人眼前发晕。
窦潆略知一二。
白玉棋子入手生温,窦潆执黑落在天元。皇帝轻笑时,冕旒上的赤珠轻撞,在她手背投下细碎的光斑。
皇帝昨日在墨韵堂,你倒是胆大,怎么这会儿倒像是锯了嘴的葫芦...
棋枰上突然响起裂玉声。窦潆指尖微颤,黑子偏离星位三寸。
她望着棋子裂开的细纹,想起昨夜蒋夫人捧着《女诫》时,窗外那声鹧鸪啼。彼时宋墨正在院中舞剑,剑气削落的海棠花瓣扑在窗纱上,一如此刻御案前飘落的棋谱残页。
窦潆帝星入太微垣,本主盛世。
她轻轻推过茶盏,看着碧色茶汤在钧窑盏中泛起涟漪。
窦潆然荧惑守心,紫微星芒渐敛。
青瓷茶匙碰到盏沿,发出清越的颤音。
窦潆就像这盘棋,陛下看似执白,实则...
皇帝突然按住她欲落子的手。窦潆感受到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抵住自己腕间跳动的血脉,冷汗顺着脊背滑入茜色衣领。
棋枰上倒映着窗外摇曳的紫藤,花影纠缠如昨夜宋墨为她整理衣襟时,不慎勾住她发丝的玉带钩。
皇帝实则如何?
皇帝的声音突然放轻,藏着一丝风暴前的隐忍。
窦潆只觉头皮发麻,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窦潆实则乌云蔽日,星芒晦暗。
皇帝大胆!
啪”的一声,白玉棋子砸落,在青玉地板上发出激越的脆响,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