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吐蕊的时节,窦昭独自坐在水阁的雕花窗前。冰盆里的雪白冰块滋滋冒着白气,她却感受不到一丝凉意。
案几上那封暗纹信笺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墨字洇开如泪痕,"魏家庚帖已换,婚期定在明年惊蛰"。
她忽然想起射柳宴上,邬善偷偷捡走了她胡乱绣的虎符。少年郎君将虎符悄悄藏在袖中,笑容明澈,仿佛摘得了世间最明亮的星。
"姑娘,西山别院那边来信了。"丫鬟素兰捧着鎏金盘进来,将青瓷碟里的梅花酥摆在螺钿小几上,"六姑娘托人带话,说蒋夫人的症状已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回来。"
窦昭望着窗外新开的九重紫,恍惚看见窦潆施针时低垂的睫毛。那日妹妹握着她的手腕说"姐姐的命数不该困在深宅",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却在肌肤上烙下滚烫的印记。
西山别院的回廊深处,窦潆正将三寸银针没入蒋夫人腕间。炉中沉水香氤氲如雾,映得少女眼角朱砂痣愈发鲜红。
屏风后传来玉珏相击的轻响,她不必回头,便知是宋墨在窥看,这位定国公世子一日之间,已连续好几次"恰好"路过她所在的地方。
蒋惠荪窦姑娘的针法精妙,倒让我想起太医院首座年轻时。
蒋蕙荪倚在青鸾引枕上,目光掠过儿子刻意整理过的云纹箭袖。
蒋惠荪墨儿昨日还说,要请姑娘指点他辨认药材。
窦潆收针时指尖微颤。昨日在药圃,宋墨确实执意要学炮制紫苏。少年郎君握着药杵的指节发白,却说夜晚风大,硬要将自己的云锦披风披在她身上。
那衣襟间残留的淡淡沉檀香,此刻仿佛还萦绕在她的鼻端。
若不是她两世为人,恐怕也看不出他隐藏的少年情怀。
窦潆夫人谬赞了。
她微微一笑,将银针收入缠枝莲纹针囊,瞥见窗外飘起的柳棉。
窦潆今日需佐以枇杷露,我去取来。
窈窕的身影才转过九曲回廊,便见宋墨立在梅子树下。玄色衣衫衬得他眉眼如画,掌心却捧着个掐丝珐琅冰盏。
他将手中的冰盏递过来。
宋墨六姑娘。
他耳尖可疑的微微泛红。
宋墨舅父在墨韵堂等你对弈。
窦潆好……
窦潆伸手接过冰盏,白皙的指尖似无意的拂过他掌心,少年立马像被火星烫了一般,飞快地缩回手,脸孔顿时绯红。
她睁着无辜的清澈眼睛,仿佛一点也没有察觉,一脸疑惑地问道。
窦潆世子,怎么啦?冰到你手了吗?给我看看。
宋墨没……没有……
宋墨面红耳赤,急忙将手背到身后。
宋墨我们快走吧,舅父还在等着呢。
墨韵堂的棋枰上已落满黑白玉子。定国公执黑的手悬在半空,沉吟半晌,忽而笑道。
蒋梅荪窦姑娘这手'星罗棋布',倒让老夫想起二十年前与圣上对弈的光景。
鎏金博山炉腾起青烟,模糊了老人眼角的皱纹。
窦潆指间白子轻叩棋枰,神色端凝。
窦潆国公爷可知,昨夜紫微垣有客星犯帝座?
她落下棋子时,袖中滑出半截系着红绳的龟甲。
窦潆荧惑守心之象,最忌兵戈。
窗外传来石子踢动的轻微脆响。定国公执棋的手陡然顿住,却见少女纤细的指尖划过"天元"之位。
窦潆您看这白子困龙之势,像不像当年蒋都督被困雁门关?
雕花窗棂忽被南风吹开,卷进几片柳花。窦潆俯身拾棋子时,隐约瞥见廊下那双绣着龙纹的皂靴。她故意将话音放柔。
窦潆帝星暗淡之时,最需要忠良拱卫呢。
皇帝站在廊柱阴影里,指尖摩挲着明黄袖中的半边戒尺。那是二十几年前,他与蒋梅荪在国子监罚跪时折的。如今戒尺上的"同心"二字已模糊不清,就像那人被风雨侵蚀的容颜。
他听见少女清凌凌的嗓音。
窦潆荧惑星现,主刀兵之灾。但若得紫薇辅弼...
话语戛然而止,接着是棋子坠地的脆响。皇帝抬眼望去,正对上窦潆惊慌的眸子,少女瞪圆了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打翻的茶盏浸湿了杏黄裙裾。
皇帝放肆!
帝王之怒惊飞檐下寒鸦。定国公慌忙要跪,却被皇帝抬手拦住。
他死死盯着窦潆低垂的细白颈子,这丫头年纪虽小,却胆大包天,居然敢胡乱议论皇帝。
窦潆民女窦潆参见陛下!
窦潆伏地时,背后肌肤不由得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早已猜到方才隐身在门外的人是皇帝,却未料龙颜震怒来得这般的快。
视线所及之处,那双龙纹皂靴已经越来越近,靴尖沾着泼洒的茶汤,在青砖上印出深色痕迹。
皇帝抬起头来。
天子之音似乎裹着冰碴。窦潆咬了咬牙,缓缓直起身,看见皇帝瞳孔骤缩。
少女眼尾那颗泪痣,与记忆里跳脱的小药童重叠。四十年前太医院那个胆敢给他包扎伤口的小药童,也有这般倔强的眼神。
堂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咚,宋墨捧着药盏闯入,玄色劲装带进凛冽寒气。
宋墨舅父,该喝药了...
话音未落,他便僵在原地。少年郎君的目光掠过帝王腰间的蟠龙玉佩,顺着他不善的目光看向窦潆,药碗在掌心发荡出细微的涟漪。
窦潆趁机偷偷将龟甲塞回袖中。她看见宋墨指节发白,想起前世两人新婚之夜,他在梅花笺上挥毫,笺上"死生契阔"四字被烛泪晕染。此刻少年眼底翻涌的惊涛,竟比棋局上的杀伐更令人心悸。
此刻,皇帝长久的沉默,比刀剑还要磨人。
皇帝小小年纪,胆敢妄议天下局势,你可知罪?
窦潆感觉喉中涌起一股苦涩,今日本想趁着下棋劝说下定国公。没想到运气居然如此之差,偏偏被前来探望的皇上给听了去。
不等她回答,定国公便开口维护。
蒋梅荪陛下,窦姑娘年纪尚幼,不过是就着棋局说事,并无亵渎龙威之意。
日光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影子。皇帝突然轻笑一声。
皇帝好个聪慧的丫头,小小年纪便有此奇才。
他转身时,戒尺边缘在窦潆鬓边掠过。
皇帝退下吧,明日进宫,给朕说说这星象之事。
窦潆如蒙大赦,急忙叩头谢恩,低眉垂眼地退出了墨韵轩,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背上早已冷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