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
宋墨快,备马!
宋墨的瞳孔蓦然放大,吼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
宋墨去请窦家的小神医...
金色阳光浸透窦家庄子时,一匹银鞍枣红马踏碎青石板上青苔。
宋墨扬鞭甩开身后八名护卫,乌发被朔风扯成墨色流云,腰间玉佩在疾驰中撞出清脆声响。
田庄门前的紫藤花还凝着细密的露水,他已翻身下马直闯内院。
宋墨窦六姑娘!
廊下风灯被他带起的劲风扑得摇晃,月洞门内突然转出个素色身影。
窦潆抱着药箱疾步而来,月白衣袂翻飞如蝶,发间银簪流苏扫过凝霜的眉睫。
窦潆宋将军,出什么事了?
宋墨喉结滚动,伸手攥住她衣袖的力道大得惊人,脸色焦急。
宋墨母亲...…是我母亲她高烧昏迷不醒...…
他话未说完,窦潆已拽着他往马厩跑。等窦昭得到消息追出来的时侯,只看见妹妹翻飞的裙裾掠过马鞍,朱红斗篷被风鼓起,如一朵血莲绽放。
西山别院笼罩在浓重药味中,窦潆刚跨进垂花门便蹙起了眉头,指尖扫过门框暗纹。
榻上蒋夫人昏昏沉沉,窦潆急忙用两指捏住她的腕脉,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窦潆昨夜夫人熏了安息香?
宋墨闻言踉跄半步,扶住廊柱的指节泛出青白,眼中恨意滔天。
窦潆昨夜药中应该还添了半钱朱砂。
窦潆话音才落,窗外骤然响起瓷器碎裂声,定国公扶着门框的身影被阳光拉得细长,肩上未愈的箭伤又洇出新鲜的血痕。
窦潆夫人体内毒素堆积,再遇上安息香与此毒性混合,又是朔月暴雨天气,因此毒入心肺。若不及时排毒,恐难活过月余……
窦潆眉头紧锁,脑海中极速地回忆着纪咏跟她说过的脉案。
内室帘幔重重,檀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床榻间伸出的手腕枯瘦如秋叶,皮下青紫脉络蛛网般蔓延。
闻言宋墨心头剧震,眼中赤红,他直视着窦潆的目光,郑重道。
宋墨还请六姑娘救我母亲。
窦潆微微一叹。
窦潆若我师父在此,自然无事,可我……只能尽力一试了。
她拿出银针在烛火上转了三圈,眉间微蹙,突然将药箱整个掀翻。数十个瓷瓶骨碌碌滚落锦褥,她抓起其中一个青玉小瓶对着烛光细看,突然反手用银簪刺进药枕,从棉絮间拿出半截暗红花穗。
窦潆用七日红牵制安息香...
她低声自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倏然睁开眼睛,眼光比冰棱更冷。
手上三根金针,精准无比地没入蒋夫人心脉,没有一丝震颤。
紧接着,她手掌翻飞,一根根银针不停地扎入各处穴位,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日上中天时,窦潆终于扎下最后一根银针,她抬手抹去额间细汗,轻轻迂了一口气,用手指开始捻动针尖。
蒋夫人腕间浮出蜿蜒黑线,随银针颤动缓缓聚向指尖。
窦潆拿玉碗来,用人血作药引……
她话音未落,宋墨已瞬间割破自己的手掌。鲜血滴入碗中,宛如一朵红莲。
窦潆微微一愣,看了他一眼,这才接过玉碗,打开一个小瓷瓶,倒入药粉搅拌均匀,然后扶起蒋夫人,将药水渡入她唇中。
半个时辰后,蒋夫人已沉沉睡去,虽然还是憔悴,但烧退了,唇上也有了淡淡血色。
窦潆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出房门,身子一晃,差点儿摔倒,旁边宋墨急忙搀扶住,面有愧色。
宋墨辛苦六姑娘了。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墨敢问姑娘,我母亲的身子,可还要紧?
窦潆点点头。
窦潆夫人的浮毒已去,然因为长年累月毒素侵蚀,早已深入骨髓,恐怕难以清除干净了。若是长期调理静养,再活个几十年也没问题,只是身子骨弱些。
宋墨真的?
宋墨激动地一把握住了窦潆的手,见她脸颊绯红,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急忙松开,尴尬地一笑。
窦潆别过头,假作不知。
窦潆这几日我住在此处,每日为夫人运针除毒,你派人回家告诉我家人一声,再帮我拿些药过来。
宋墨是……姑娘尽管吩咐,我立刻安排人去办。
宋墨也赶紧端正了脸色,掩饰住自己狂跳的心。
午饭后,窦潆顺便又为定国公检查了下身体,重新上药包扎。
蒋梅荪窦六姑娘,我还没亲自谢过你的救命之恩呢...
定国公清癯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得知妹妹没了生命危险,他心情都好了许多。
窦潆国公爷言重了,您是我大盛的国之栋梁,有您在,才能镇住那些宵小之辈。
窦潆唇边含笑,不卑不亢地回答,定国公的脸色却瞬间暗淡下来。
蒋梅荪之前姑娘说令师预言天下将乱,可否透露些具体的情况?如今的天下,乱象已生,若还要承担兵祸之灾,百姓们恐怕要民不聊生了。
听他提及此事,窦潆眼底闪过冷光。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漫过脑海,金銮殿前血染丹墀,漠北铁骑踏碎潼关月色,宋墨身中数箭仍死死将她护在身后...
窦潆师父观紫微垣星象黯淡,贪狼入命宫。
她将药渣撒入炭盆,青烟腾起时遮住眼底痛色。
窦潆国公可知'亢龙有悔'?
窗外风声卷着梧桐枝划过窗纸,沙沙声里混着定国公陡然加重的呼吸。
#蒋梅荪亢龙有悔?
……
此时英国公府中,却陷入了一片死寂。宋宜春发现妻子失踪,便知道自己已经事迹败露,顿时浑身僵硬,脑海中全是定国公手执长枪杀过来的画面。
宋宜春快,关门!所有的门都关上!
他大发雷霆,摔碎了满地青瓷茶盏,地牢方向传来声声惨叫。
宋宜春都给我捆到水牢!
他扯断腰间玉带砸向瑟瑟发抖的侍女,猩红官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
宋宜春把弓弩手全调到主院。
栖霞被铁链锁在廊柱上,恍惚看见夫人妆匣里的孔雀金步摇。那日夫人倚着海棠屏风梳头,笑着说要留给墨哥儿娶亲用。
如今金雀尾羽沾了血,正随着她挣扎的动作,在地上划出断续的金痕。
"国公爷..."
侍卫统领话音未落,宋宜春突然抽出墙上宝剑。寒光劈开博古架上的翡翠白菜,碎玉迸溅时他嘶吼如困兽。
宋宜春去!请太医院判!就说我得了急病!
他喘息着转身撞见铜镜里,映出他脖颈间暴起的青筋,狰狞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