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暴雨倾盆。
一骑狂奔而来,“开城门,有紧急军务!”
来人手持陛下御赐的玄金令牌,吓得守城的士兵急忙开了侧门。
还未看清来人面目,马蹄便已经挟裹着雨幕狂飙而去。
此时英国公府的重檐歇山顶在闪电中若隐若现。
宋墨翻身下马,墨色锦袍已透湿如墨玉,腰间的螭龙玉佩撞在门环上,叮当声混着惊雷炸响。
望着垂花门上斑驳的朱漆,忽然想起窦潆说这话时眼底流转的碎金。
宋墨子夜惊雷摧连理,空余北斗照骨寒……
他喃喃念叨着着箴言,眼底幽深若海。
犹豫了片刻后,他将马栓在院墙边的柳树下,足尖轻点,直接跃入了后花园中。
此刻檐角铜铃在狂风中乱颤,宋墨抹去脸上雨水,靴底碾过青砖缝里新生的苔藓。
正房里飘出缕缕安息香,混着暴雨浇湿的蔷薇香,竟似窦潆那日衣袂间若有若无的苏合香。
他握紧腰间软剑,靴尖点地掠上抄手游廊,却见雕花门上映着个扭曲人影,父亲宋宜春正俯身在母亲床前,手中鸳鸯枕缓缓压下。
宋墨母亲!
软剑破空之声如裂帛,宋墨踹开房门时,剑锋已挑飞了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枕。
雷光劈进窗棂,照得宋宜春脸上狰狞未褪,那件松江棉寝衣的褶皱里,还沾着母亲常用的沉水香。
宋宜春墨儿怎的深夜回府?
宋宜春后退半步,袖中手指蜷成鹰爪,眼神闪烁不定。
宋宜春为父不过是想给荪娘垫个枕头...…
话音未落,窗外又一道闪电,照亮了蒋蕙荪惨白的唇色。她乌发如云堆在枕上,可那支鎏金点翠步摇却斜插在枕畔,仿佛被人生生扯落。
宋墨喉间泛起腥甜,想起七日前母亲生辰。那时她还能倚着紫檀屏风,用缠着红绳的银剪子修剪白海棠,笑着说要给他做蜜渍枇杷。
此刻床头的填漆戗金盒里,正摆着那日剩下的蜜饯,可甜香里分明混着鸠羽的苦腥。
他心中如有惊雷滚过,一股腥甜味涌上喉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尽管有窦潆事先提醒,可宋墨依然不敢相信,父亲会伤害自己的发妻。但此时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多疑。
眼角瞥见宋宜春眼中的赤红,他心下一凛,直到此时不宜声张,否则只怕会鱼死网破。
宋墨兵部有紧急军情。
他强压着剑柄的震颤,目光掠过母亲酣睡的脸上。
宋墨儿子天亮就要去西山大营,恐怕近日都不能回来,因此想再见母亲一面。
宋宜春喉结滚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握紧的拳头,方才他竟然疑心从这孽子眼中看到了杀气。
宋宜春既是军务,自然要紧...
话音未落,惊雷炸响,蒋蕙荪突然在梦中抽搐,腕上翡翠镯撞在床栏上,叮当作响。
宋宜春面露惊惧之色,不自觉的后退两步,脸上阴晴不定。
宋墨父亲先去睡吧,母亲这里有孩儿守着,等我从西山大营回来,再送她去神医那里不迟。
说罢便唤栖霞为自己更衣,见宋墨并无异样举动,宋宜春的目光闪了闪。
宋墨看见宋宜春瞳孔微缩,窗外雨声忽然变得粘稠,仿佛窦潆那日煮茶时,银匙搅动琥珀色的枇杷膏。
踌躇片刻,宋宜春终于颔首。
宋宜春那好,为父就先走了,记得军务要紧。
从来在他面前疾言厉色的父亲,今日终于关心了他两句,却让宋墨觉得背脊生寒。
子时的更鼓混着雨声传来时,宋墨终于跨出房门。他望着回廊尽头父亲略显仓皇的背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母亲枕畔的安神香仍在袅袅,可那鎏金香炉的莲花纹中,分明藏着未燃尽的乌羽玉。
"栖霞。"他低唤,暗处立即闪出个绿衣丫鬟。这是母亲从蒋家带来的心腹,此刻眼中噙着泪,怀中抱着他幼时的虎头斗篷。
宋墨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雪夜,母亲就是用这斗篷裹着他,在祠堂前跪求父亲饶过他打碎御赐瓷器的过错。
栖霞突然跪下重重磕头,"奴婢该死!上月国公爷说夫人失眠,要亲自调香..."
她颤抖着捧出个珐琅盒子,"这是夫人近日用的蜜饯,奴婢偷藏了些..."
宋墨蘸了些许在舌尖,清甜的桃仁混合着淡淡的苦香,正是窦潆今日拿给他看的乌头之毒。
他脸色苍白。
宋墨栖霞,我今晚就带母亲走,你跟我一起去吧。
栖霞苦笑摇头,“世子先把夫人带走才是正经,奴婢自有办法应付。”
府中侍卫都是英国公的心腹,若是惊动了他们,只怕是谁也走不掉了。
四更的梆子响时,暴雨渐歇,宋墨用锦被裹住母亲,背在身后翻过西墙。墙头忍冬藤簌簌作响,惊飞了晨起的雀鸟。
栖霞掌灯坐在窗前,纤细的身影清晰地映在淡青窗纱上,摇曳着一抹决绝。
……
晨光熹微时,蒋梅荪的别院隐在西山枫林中,此刻灯火阑珊。
当宋墨踉跄踹开楠木门时,陆争慌忙迎上前扶住。
陆争少将军,你这是……
宋墨快将夫人安置好。
连夜奔波,他已然疲惫不堪,软软瘫坐在地上。
得到妹妹的消息时,定国公正在喝药,“哐当”一声打翻了药碗,紫檀案上铺着的海防图被药汁浸透。
蒋梅荪竖子敢尔!
蒋梅荪目眦欲裂,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疾步跑到床前,锦被散开,露出了蒋蕙荪苍白的面孔。
这位曾在边境血战三昼夜,尚铁血铮铮的将军,突然踉跄着跌坐在地,怀中女子轻得仿佛像一片羽毛。
他眼前不由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穿着杏红襦裙,在桂花树下为他绣护身符的娇俏少女。
宋墨跪在满地碎瓷上,忽然听见母亲在昏迷中呢喃自语,唇边一抹浅淡微笑。
蒋惠荪宜春...那年上元灯会...你给我的兔子灯...
他想起窦潆说过,鸠毒最残忍之处,是让人在幻境中重温最美好的记忆而死。父亲竟是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愿给母亲。
蒋梅荪畜牲!我要杀了他!
定国公突然暴起,佩剑劈碎了整座紫檀屏风。木屑飞溅,此刻晨光穿透茜纱窗,在他盔甲上投下血色的影。
他转身的瞬间,却被蒋蕙荪唇边的呓语定住。
蒋惠荪哥,好渴……
两人垂首,这才发现她脸颊的胭脂色红得似火,额头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