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家西院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烈，绛红花瓣裹着晨露簌簌坠下，将青石小径染成一片烟霞。
窦昭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银线绣的缠枝纹，目光却凝在书房紧闭的雕花木门上。
门内传来茶盏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窦世枢暴怒的呵斥。
窦世枢窦家百年清誉，岂容你拿女儿的婚事当儿戏！
窦昭与身旁的窦潆对视一眼，彼此眸中皆是冷意。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母亲赵谷秋的素白襦裙悬在她最爱的玉兰花树上，而她们的“慈父”窦世英正跪在窦世枢面前，任由兄长将王映雪纳进门。
那时的窦昭攥着妹妹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终于明白这朱门绣户里的风雅，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窦潆父亲若当真在意清誉，当年又何必逼我得母亲无路可走？
窦潆忽然开口，嗓音清泠如碎冰。廊下候着的嬷嬷们慌忙垂首，却听书房内陡然静了瞬，旋即木门“吱呀”洞开。
窦世英踉跄着跨出门槛，月白直裰的襟口溅着褐色的茶渍，面色却比檐角垂落的素纱灯笼更惨白三分。
窦世英昭儿，潆儿。
他喉头滚动，目光掠过女儿们眉目间与亡妻如出一辙的倔强。
蓦地想起昨夜梦魇中，赵谷秋立在漫天纸钱里，裙裾被血色浸透，却笑着将两个女儿推向他，笑容惨淡，“世英，你护不住我，总要护住她们。”
窦世英这亲事我应了。
他闭了闭眼，掌心攥着的和田玉佩几乎嵌进皮肉，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窦世英这一回，宋家的婚事，你们自己做主。
窦昭静静地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明白为何妹妹宁可用婚约作局。这深宅里的女子，原是要把终身幸福锻成利剑，才能劈开笼罩家族的阴霾。
暮色初临时，宋墨的乌篷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落花，停在了邬府后巷的角门前。
檐角铜铃被晚风拨得叮咚作响，他却不急着叩门，只倚着车壁把玩手中鎏金错银的匕首。刀刃映着残照，恍惚照得他棱角分明的脸半明半暗。
窦潆邬善的祖父门生遍布六部，若能与窦世枢联手，于你扳倒幕后黑手大有裨益。
他想起窦潆说这话时，眼底却燃着灼人的光，像极了幼时在田庄初见的那丛野蔷薇，“窦世枢是柄双刃剑，但用好了，能斩断多少暗桩？”
片刻之后，邬府书房内，邬阁老将紫檀案几拍得震天响，吼声震得檐下的灯笼晃荡不休。
邬阁老窦世枢豺狼心性！当年为攀附王家逼死赵氏，如今又想用区区庶女套住我邬家！
宋墨垂眸斟茶，碧青茶汤在白瓷盏中打着旋儿，面对他的暴怒，却纹风不动。
宋墨阁老可知，庆王上月私调的三千辽东铁骑，如今正扮作商队蛰伏在通州码头？
他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勾出蜿蜒的河道图。
邬阁老窦世枢手里，攥着兵部半数通关文牒。
烛火“噼啪”爆开灯花，邬阁老凝视着青年眉宇间与定国公七分相似的轮廓，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
彼时蒋蕙荪浑身是血地抱着幼子叩开邬府侧门，而他为保全邬家，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微眯起眼，冷光乍现。
邬阁老你要老夫与虎谋皮？
宋墨不。
宋墨抬眸，刀锋般的笑意刺破暖阁熏香。
宋墨我要阁老做执虎耳的人。
邬阁老目光骤缩，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青年，仿佛才第一次认识他。
……
春闱放榜那日，整个金陵城都浸在杏花的甜香里。纪咏一袭素绫袍立于宫墙之下，看榜文上“纪从简”三字被朱砂勾得淋漓如血。
他想起离京前夜，窦潆冒雨策马追至长亭，发间白玉簪被狂风卷落，摔碎在青石阶上。
窦潆庆王许你什么？内阁首辅？还是丹书铁券？
她攥住他衣袖，雨水顺着睫毛淌进领口。
窦潆纪从简，你可知前世......
他抬手截住话头，指尖拂过她湿透的鬓角，笑得云淡风轻。
纪咏小庄周，这局棋我下了两辈子，该换你信我一回。
此刻养心殿内，鎏金狻猊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庆王呈上的密折还摊在御案上，皇帝摩挲着和田玉扳指，目光掠过殿下长身玉立的青年。
皇帝纪卿觉得，朕这两个儿子，谁更像朕？
纪咏躬身，广袖垂落如鹤翼。
纪咏太子仁厚，庆王果决，皆承陛下英武。
余光瞥见屏风后晃动的玄色衣角，他话锋陡转。
纪咏只是庆王殿下近日与沧北帮来往甚密，臣恐江湖势力会搅扰朝纲。
皇帝眼底精光乍现，却听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黄门捧着漆金木匣跌跪在地，“禀陛下！通州码头...辽东的商船遭劫，三千精甲不知所踪！”
……
窦家田庄的夜合欢开得正好，窦潆倚在贵妃榻上翻阅医书，忽觉腕间一凉。宋墨的玄色大氅还带着夜露，指尖却滚烫如炭火。
宋墨邬家的亲事应了。
窦潆条件？
宋墨窦明与邬善的婚期定在秋分。
他俯身凑近她耳垂，呼吸间有淡淡的茉莉香。
宋墨窦世枢今晨向吏部递了折子，兵部右侍郎的位置，明日就该是邬家门下了。
纱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茜纱窗上，纠缠如藤蔓。窦潆指尖抚过他肩胛处的旧箭伤，虬结的痂痕蹭得掌心发痒。
宋墨庆王丢了三千精甲，此刻怕是要发疯。
宋墨所以他今夜去了醉仙楼。
宋墨低笑，唇齿流连在她颈侧。
宋墨你猜，那位弹《广陵散》的琴娘袖中，藏的是鸩酒还是密信？
更漏声遥遥传来，窦潆忽然想起前世某个相似的夜晚。彼时的她与宋墨浑身是血地倒在残破的寺庙，而她攥着半截断玉，在神佛前立誓，此生定要改写这吃人的命数。
窦潆砚堂。
她忽然唤他表字，指尖插入他散落的发间。
窦潆若有一日，你忽然发现我心机深沉......
未尽的话语被吞入唇齿，窗外九重紫纷落如雨，氤氲了整个夜色。
而更深的夜色里，纪咏正立在庆王府书房内，与之连夜密谈。
当他转身走入漫漫暗夜中，眼底幽暗的星火，如火舌舔舐着夜色，他对着虚空轻笑。
纪咏小庄周，你放心吧，这局棋，我定要赢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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