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狼狈叩开了窦府的门,门房望着手中塞进来的银子,将疑惑咽了回去。
窦昭莫要惊动夫人,天亮后我自会禀报。
灯光一闪,隐约照见窦昭有些凌乱的发髻,掩藏在灰鼠皮的大氅里。
脚步纷踏向后院行去,窦昭脸色苍白,低声吩咐。
窦昭妥娘,你去收拾东西,槐香,随我去见祖母。
残雪压枝的清晨,窦昭裹挟着满身风雪,走出了崔老夫人的院子。
一刻钟后,得到消息的王映雪急忙赶了过来,却见老夫人院中一片忙乱,脸色微变。
王映雪母亲,这是做什么?四丫头怎么大半夜的赶回来了?
崔奶奶昨夜六丫头突然病重,人事不省,我和四丫头准备将她送到乡下庄子里头去静养。
王映雪抱着鎏金手炉立在垂花门前,猩红的指甲掐进她臂弯,假意拭泪。
王映雪六丫头竟然病得如此重了么?竟无人来通知我,真是可怜见的。
说着又撇了撇嘴。
王映雪不是我说,她这病就是心思太重,老夫人您也宠得太过了……
崔奶奶五太太慎言。
祖母崔氏的金丝楠木拐杖重重杵地,惊得檐角冰棱簌簌坠落。
崔奶奶潆丫头是病了,怎么就成了心思重?倒是你这当家主母,该把心思放在如何补上公中亏空的三千两银子上。
话音未落,王映雪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身子猛地后退,怀中的鎏金手炉"当啷"砸在青石板上,溅了满地的香灰。
窦潆闺房中,窦昭将母亲留下的《九章算术》揣进袖中,指尖触到扉页夹着的田契。
那是昨夜祖母夤夜相赠时,用火漆封着的"真定府东三十里田庄"地契。老人枯槁的手掌摩挲着书脊轻叹。
崔奶奶当年你外祖陪嫁三十六抬书,赵家的女儿原该是掌算盘的,而非绣绷。
她幽幽一叹,面色复杂地看向小妹,却不敢说出背后残酷的真相。
窦昭潆儿,姐姐最近要去乡下庄子一段时日,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窦潆抬头看着她,苍白的面孔上露出清浅的笑容。
窦潆只要能和长姐在一起,去哪里都是好的。
窦昭你呀……真是个傻丫头……
她亲自给窦潆梳头,托着她一把秀发,犀角梳中闪过一抹银白,她眼底差点儿流出泪来,急忙掩饰。
窦昭去了那里,你的病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窦潆好。
窦潆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一丝难得的红晕,美得令人怜惜。
天色初开,连早饭都来不及吃,窦昭就匆匆上路了,她要赶在魏廷瑜反应过来之前,离开京城。
一路上,她的心都是悬着的,直到顺利的出了城,才松了口气。
窦潆虽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却安静地一句都没有问,只是软软地靠在窦昭温暖的怀里,心底却一片安宁。
此时一夜无眠的窦明,神色仓皇地朝着窦府而去。
窦明娘,出事了,快帮帮我……
她颤颤地扑在王映雪的怀中,眼底的青黑触目惊心。
……
马车驶过结冰的河面时,窦昭掀开锦帘。远处黛青色的连绵山峦下,灰扑扑的庄院像只蜷缩的兽。
庄头王福早带着二十余佃户跪在辕门前,积雪沾污了他们的粗布棉裤。
"给四小姐请安。"王福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谄笑,腰间蹀躞带的鎏金扣却比窦府管事还要精贵,"庄里备了全羊宴,就等主子们了……"
窦昭不急。
窦昭裹着灰鼠皮斗篷踏雪而行,绣鞋踩在结冰的麦苗上发出脆响。
窦昭先把六小姐安置好。
长途跋涉,窦潆羸弱的身子不堪折腾,已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妥娘赶紧安排了一名身材壮实的婆子,将她背了进去,又吩咐槐香守着,不能大意。
窦昭先带我去看看粮仓。
窦昭顾不得疲惫,看了眼肥头大耳的庄头,总觉得此人眼神躲闪,面相油滑,不是个实诚人。
推开斑驳的榆木仓门,霉味混着鼠粪气息扑面而来。窦昭举起羊角灯,昏黄光晕里飞舞的尘絮中,分明可见仓底堆积的竟是发黑的麸皮。
听到消息,赵璋如急匆匆赶过来,气得扯下斗篷掷在地上,叉着腰怒骂。
赵璋如去年秋收时候,分明报过三千石新麦的,都去了哪里?
"四小姐明鉴!"
王福“扑通”一声跪下,肥硕的身躯震得梁上蛛网颤动,"今春雪大压塌了仓顶,好些粮食都遭了潮,所以才......"
窦昭是吗?
窦昭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了他腰间的账本,泛黄的纸页在寒风中哗啦作响,一边看一边冷笑连连。
窦昭戊寅年腊月二十三,支纹银五十两修葺粮仓……这笔账倒是记得清楚。
她苍白的指尖划过墨迹,脸上的嘲讽愈加浓重。
窦昭来人!给我将他先关起来,我要彻查账目!
当夜,窦昭裹着狐裘坐在透风的账房里。火盆中银骨炭噼啪作响,映得她眉眼如画。
妥娘捧着新誊的账册轻声回禀。
妥娘庄上三百亩良田,实收仅报三成。
妥娘王福在真定府置了五进宅院,养着三房外室......
窦昭捆了!
窦昭掷下朱笔,墨汁溅在窗棂糊的桑皮纸上,恰似寒梅落雪。
院中顿时响起杀猪般的嚎叫,王福被捆成粽子扔在雪地里,嘴里还大声嚷嚷着:"谁敢动我,我侄女可是五太太跟前红人"。
窦昭扶着赵璋如的手走到檐下,月光将她单薄身影拉得老长。
窦昭即刻起,田庄事务由妥娘暂管。凡检举王福贪墨者,赏银五两;隐匿不报者……
她忽然抽出侍卫的佩刀,寒光闪过,王福头顶的毡帽连带发髻被削落在地。
窦昭与此贼同罪!
三日后,窦昭和窦潆携手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佃户们领新种。曾经荒废的晒谷场堆满从王福宅中追回的粮袋,粗布麻衣的农妇们围着新制的耧车啧啧称奇。
赵璋如捧着热腾腾的黍米糕跑来,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赵璋如昭妹妹快尝尝,妥娘带着女眷们新砌的灶台......
窦昭不急。
窦昭将米糕分给眼巴巴的孩童,转身望向正在丈量田亩的老账房。
窦昭烦请先生重绘鱼鳞册,凡开垦荒地者,头年免租。
窦潆坐在铺了厚厚棉被的藤椅上,微笑看着她,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在量绳铜钩上,发出清越声。
那是昨夜窦昭派人从王福妾室腕上扒下的,她们母亲当年的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