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窦昭挽着窦潆的手，登上残破的角楼。远处新栽的桃树苗在雪地里倔强挺立，她解下颈间玉坠，轻声道。
窦潆娘，您看见了吗？
窦潆默默地打开坠子，将里面藏着的九重紫花种，随风散入了冻土之中。她的眼中盈满了希望，也许，明年这里就会开满了重重叠叠的花。
“咳咳！”
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顿时绽开点点红梅。
窦昭潆儿！
窦昭慌乱地急忙扶住她，看着她衣襟上的鲜血，眼中不由流下泪来。
窦潆姐姐，不必为我悲伤，其实……我早知道自己是中了毒。这是我自己愿意的，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的替我活下去。
窦昭傻潆儿，是姐姐欠你的……
窦昭心如刀割，如果有可能，她宁愿当日饮下剧毒的，是她自己。
……
暮雪初霁，大相国寺的琉璃瓦上积着三寸新白。窦潆裹着大红猩猩毡白狐狸毛的斗篷，咳嗽声惊飞檐角铜铃下的寒鸦。
她指尖摩挲着袖中的金镶玉残珮，心底一片凄凉。前日姐姐千辛万苦为她请来了京中名医，可最后的结果依然无望。
“若六小姐好生将养，喜怒不形于色的话，或者还能多活个三五年也说不定。”老大夫捻着雪白的胡子，眼底闪过一抹怜悯。
求医无果，窦昭便决定带着她来大相国寺烧香拜佛，或者能够出现奇迹。
"六姑娘当心脚下。"
嬷嬷提着羊角灯在前面引路，昏黄的光晕掠过回廊斑驳的壁画，照见韦陀金刚怒目里结着的冰凌。
窦潆这是伽蓝殿。
窦潆突然驻足，眼角殷红的朱砂痣，隐隐发烫，心中掠过莫名的悸动。
见此情景窦昭转头吩咐。
窦昭嬷嬷且去备些姜汤，让六姑娘去些寒气。
她轻抚发间的素银簪，仰头望着上面的宝相庄严的佛像。
窦昭我和六妹妹自在此处诵经祈福。
两人轻轻跪在佛前，虔诚祈福，大殿中阴森昏暗，飘荡着袅袅檀香。
待脚步声远去，偏殿的木门猛地被推开，腐朽的檀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宋墨正单膝跪在蒲团上，箭袖裂开，露出了渗血的绷带。
他手中寒刃光芒一闪，蓦然抵住了窦潆的咽喉，佛龛上长明灯忽地爆出灯花，映得两人的面容皆半明半暗。
窦潆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原来菩萨真的显灵了，将她送到了自己的梦中。她的眼中慢慢地浮起了一层雾气，缓缓伸出手……
宋墨呆住了，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仿佛有着无限的神秘力量，牢牢地吸住了他的目光，再难挪动分毫。
“砰！”
“啊啊啊！有刺……”
姜汤四溅，门口的婆子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尖叫。
“轰！”
婆子的声音还未喊完，便软软的倒在了地上。身后窦昭手中拿着一个瓷瓶，面色坚定。
宋墨仿佛突然被唤醒了一般，目光重新变得冰寒，手中的刀紧了紧，将一脸恍惚的窦潆带回了现实。
宋墨济宁侯夫人为何深夜来此礼佛？
宋墨冷笑，刀锋在窦潆细腻而脆弱的脖子上滑动。
宋墨还是来替谁刺探军情不成？
窦昭不要！潆儿她病得很重，不要如此对她……
窦昭急怒攻心，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宋墨的手，生怕他有个闪失。
窦潆砚堂，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杀我，我毫无怨言，求你放过我四姐姐，咳咳……
面对锋利的刀锋，窦潆不退反进，任由刃口在颈间压出血线，一双妙目无限眷恋的看着他。
窦潆若你心中有恨，就杀了我吧。
她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缓缓闭上了眼睛，苍白若雪的樱唇轻轻一咬，忽然发力朝着刀刃撞了过去。
宋墨你干什么？
宋墨大惊失色，瞳孔骤缩，腕间力道下意识地猛然后撤，及时地避开了致命的伤害。
窦昭急忙冲了过去，一把抱住窦潆，拉开了和宋墨的距离，双眼泛红，警惕的望着他。
正在双方僵持的时刻，大殿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此处有血迹，在那边！快追！”
宋墨面色一变，窦潆已经轻声说道。
窦潆你快藏在佛像后面，我姐妹二人与他们周旋。
只愣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宋墨就下意识的选择了信任她，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闪身跃向了神龛后面。
殿外风雪骤急，吹开了格扇半掩的窗。在窦潆刻意的惊呼声中，一群黑衣人手执刀剑闯了进来。
"你们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为首之人目光阴骘地瞪着二人，窦潆颤巍巍躲在姐姐怀中，瑟瑟发抖。
窦昭也一脸的惊惶。
窦昭我乃济宁侯夫人，在此诵经祈福，方才有贼人闯了进来，打伤了嬷嬷，还有我妹妹……
窦潆掩面呜咽，故意露出了颈间的血痕，一副受了严重惊吓了样子。
“那人呢？”
黑衣人立刻急了，窦昭颤颤指向了窗外，一群人顿时朝着那个方向狂追了过去。
窦潆阿弥陀佛。
窦潆心有余悸地双手合十，直到人声远去了，才走到神龛后面轻声呼唤。
窦潆砚堂，他们已经走了，你也快……
话未说完，却发现帷幕后空空如也，根本就没见到宋墨的身影，窦潆不由得整个人都呆住了。
就在她愣怔时，宋墨如鬼魅般从大梁上一跃而下，伸手一把捞起她纤细的腰肢，在窦昭惊恐的眼神中，飞跃而去。
窦潆没有挣扎，将头软绵绵地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一双眼睛痴痴地看着他的侧颜。
宋墨你为何要救我？
宋墨带着她摸进了藏经阁，将窦潆小心地放在了狭窄的阁楼上，月光透过瓦缝在他的眉骨上投下阴翳。
窦潆不答，冰凉的手指触摸上他骨骼分明的脸，神情似哭似笑。
宋墨你……
宋墨心中生出一丝无名烦躁，却在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时，突然醒悟过来。
宋墨你的手怎地如此冰？脸色也不好，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怎么？与我退亲之后，也没见过得多舒心啊。
他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说着，听到他嘲讽的话，窦潆心中一痛，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洒了宋墨满脸。
“当当当……”
远处传来钟声，佛钟惊起寒鸦，雪粒扑簌簌落进她染血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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