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檐角垂冰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窦昭拢了拢褪色的灰鼠皮斗篷,神色凝重。小妹的病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恐怕不是个办法,她得好好想个法子才行。
原本说好出了窦府就打算先去铺子上的,这些日子局势不稳,生意艰难,忙得她焦头烂额,已经好几日不曾回府了。
可临时想起库房里似乎有一样补药,也许潆儿能用上,便突然改道回府了。
府中冷冷清清,不见几个人影,二门的婆子骤然看见她,顿时脸色剧变,转身就走。
窦昭站住!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窦昭顿时心中生疑,立刻将她喝住。
窦昭侯爷呢?在做什么?
妥娘立刻带人将婆子控制住,上去就给了两个嘴巴,那婆子被打得鬼哭狼嚎,颤巍巍地说道。
“侯爷……在……厨房……”
窦昭厨房?
窦昭皱眉,这大半夜的不睡觉,魏廷瑜跑厨房去做什么?
窦昭妥娘,你带人看着她,我去看看。
窦昭满心疑惑地朝着厨房行去,远远便看见东厨的琉璃窗透出暖黄微光,隐约传来的柴火毕剥声里裹着黏腻的调笑。
窦明廷瑜哥哥,你当真狠心......
女子的娇声带着欲望的喘息,惊得窦昭踉跄地扶住了廊柱。
那分明是窦明的声音,素日里唤她"四姐姐"时,总带着蜜糖般的黏稠,此刻却像淬了毒的蛛丝。
窦明四姐姐若知你我在她陪嫁的紫檀拔步床上鸳鸯戏水,恐怕……
魏廷瑜偏要在厨房才够滋味。
魏廷瑜的声线里浸着浓郁的酒气,随即锦缎撕裂声刺破了寂静。
魏廷瑜你母亲当年能把赵谷秋逼死,如今也该轮到……
窦昭的指甲深深地抠进窗棂,冰棱刺破了掌心,竟不觉得丝毫的疼痛。
她僵硬地透过窗纸破洞望去,窦明茜色的肚兜正挂在柴垛上,雪白的肩膀抵着魏廷瑜绣金蟒纹的箭袖,两人交缠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
灶膛余烬忽地爆出火星,映亮了窦明鬓边那支累丝嵌宝海棠簪。窦昭的目光一缩,那分明是自己的嫁妆首饰,也是母亲当年留下的遗物。
喉间翻涌的血气被窦昭用帕子死死捂住,指节在青缎帕面洇出暗红的梅痕。
窦昭咳咳!
急怒攻心之下,她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咳嗽声惊得窦明惊跳起来,骤然推开了压在她身上的人。
魏廷瑜的玉带钩"当啷"砸落在铜盆上,窦昭望着满地狼藉,忽觉那碎裂的玉钩,像极了她大婚时摔碎的合卺杯。
窦明四姐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窦明抓起魏廷瑜的玄狐氅衣裹住雪白的身子,脸上带着欲滴的春色,朝着她慢慢踱来,丹蔻指尖拂过窦昭惨白的脸。
窦明妹妹我正与姐夫商议,待你咽了气,便用你攒下的三万两体己银子,修座温泉庄子呢,哈哈哈......
窦昭你说什么?
窦昭踉跄退后,脊背撞上了冰冷的墙,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窦明却逼近半步,口中喷出的白雾如蛇信一般,眼角眉梢全是得意。
窦明四姐姐恐怕还不知道呢,今春赏花宴的时候,我在你的补药里加了一味慢性的药,怎样?滋味还不错吧?
窦昭赏花宴?补药?
电光火石间,窦昭忽然想起了窦潆的脸。
窦潆长姐,这药我帮你尝尝。
原来如此,是窦潆帮她挡下了这杀身之祸,如今自己却缠绵病榻,奄奄一息。
窦昭畜牲!
窦昭怒极,扬手朝她挥去,却被魏廷瑜擒住腕子,重重掼在了地上。
魏廷瑜疯妇!
男人靴底碾过她散落的发髻,窦昭望着飘落的青丝,突然想起多年前的合欢树下,这双手也曾温柔地为她簪过牡丹。
灶膛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魏廷瑜的狰狞扭曲,宛如罗刹。
魏廷瑜既被你撞破了,不如早些送你见你那短命娘亲!
窦昭蜷在冰冷地砖上,喉间腥甜与柴烟混作一团。她望着那对交叠的人影,突然低笑起来,笑声肆意。
窦昭好一对……璧人。
指尖触到散落的火折子时,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紧的那方帕子,上面绣着"宁为玉碎"的殷红小楷。
窦昭侯爷错了。
她望着冰面倒影中逼近的人影,忽地反手将银簪朝他挥去,脸上满是决绝。
窦昭我今日便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让你将我这个济宁侯夫人暴病而亡。
银簪挥过,魏廷瑜的脸上顿时现出了一道血痕,他立时恼羞成怒,劈手就朝她打来。
妥娘夫人!
幸好妥娘带着一群人赶了过来,及时拦下了他。
窦昭快走!回窦府!
窦昭一想到潆儿可能身中剧毒,就浑身发颤,连跟这两个烂人纠缠的心都没有,只想着快一点回到她的身边。
窦明拦住她!今日若让她走脱,我二人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眼见得妥娘等人簇拥着窦昭,快速朝着府门外跑去,窦明脸色铁青,立刻尖叫起来。
这一声惊动了原本还在犹豫的魏廷瑜,他大声嘶吼。
魏廷瑜关府门!莫让夫人出去了!
窦昭万万没想到,这男人竟然会如此绝情,非要置她于死地。不由得神色凄然,心中最后一丝软弱也烟消云散。
窦昭快,冲出去!
她死事小,可妥娘和槐香这些跟着她的丫鬟们,一个也活不成了。还有她的潆儿,今年才不过十五岁,就要香消玉殒……
一众仆人手忙脚乱,乱哄哄地跑去关门,眼看着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关闭,可他们还差几十步。
窦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天要亡我啊!
“咻”地一声尖啸响起,一支三棱箭猛然穿透了家丁的身体,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啊!”
惨叫声穿透云霄,也惊得窦昭重新睁开了双眼,门缝中,火把的亮光闪烁,照亮了玄甲将军冷峻如冰的面孔。
她立刻鼓起勇气,挽着妥娘的手,朝着大门狂奔而去。随后赶来的魏廷瑜,看着她的身影,脸色铁青。
窦昭宋将军,多谢你今日相助之情!窦昭来日若有命在,必当报答!”
她不敢停留,一行人驾车便欲离去,宋墨脚步微顿,回眸时眼底冰霜稍融。
宋墨夫人可知,有些仇非血不能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