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指定的“观察期”进入了第二周。
鸠南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那条专属长凳上,捧着那个白色陶瓷杯,目光如炬地扫描着训练场上的一切。
她的小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心得和草图,对元武道的理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深化着。她甚至开始能预判出某些学员下一步可能出现的失误,并在心里默默给出纠正方案。
这种纯粹用脑子的“修炼”,让她体验到一种不同于身体力行的、却更为酣畅淋漓的满足感。
当然,那颗渴望亲自上场、感受力量爆发的心,依旧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躁动着,只是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和对长安那句“约定”的珍视,强行按压了下去。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得比平时稍早一些。学员们陆续散去,方婷宜也被喻初原一个电话叫走了,临走前再三叮嘱鸠南直接回房间休息,不许乱跑。
鸠南嘴上应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夕阳将道馆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还弥漫着汗水与拼搏的气息。
她抱着笔记本,一边低头回味着刚才看到的几个精彩攻防瞬间,一边漫无目的地在道馆外的庭院里踱步。
就在她经过一处相对僻静、通常用来进行个人专项训练的角落时,一阵异常凌厉急促的脚靶撞击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声音又快又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力量感,与平时集体训练时的节奏截然不同。
鸠南好奇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空地上,一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旧道服的身影,正对着一枚悬挂式的厚重脚靶,不知疲倦地练习着腿法。
那是个女孩,身形算不上高大,甚至有些清瘦,扎着简单的马尾,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
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专注,嘴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仿佛燃烧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的动作迅疾而精准,每一次提膝、弹踢、收回都带着破空之声,尤其是那一招反复练习的、难度极高的旋转连环踢——不,那更像是……
鸠南猛地瞪大了眼睛,心脏因激动而微微加速。
是旋风三连踢!
那是戚百草的标志性绝招!
她真的在练这个!而且看那流畅的衔接和瞬间的爆发力,显然已经掌握了其中的精髓,只是在不断打磨细节,追求极致的速度和力量!
鸠南看得完全入了神,忘了移动,忘了呼吸。
她看到戚百草在一次全力施展的三连踢后,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和旋转惯性,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脚下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她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抬手用胳膊抹了一把下巴滴落的汗水,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坚定,再次摆好了进攻姿势,又一次向着脚靶发起了冲击!
“嘭!嘭!嘭!”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战鼓,敲在寂静的庭院里,也敲在鸠南的心上。
那不仅仅是在练习技术,那更像是一种呐喊,一种用全身力气与命运抗争的宣言。
汗水在她身后挥洒出一道道微光的弧线,整个人仿佛与夕阳融为一体,燃烧着一种令人震撼的、近乎悲壮的美。
鸠南完全被这种纯粹的力量感和意志力俘获了。她想起之前远远瞥见戚百草时,对方身上那种沉静的、甚至带着点忧郁的气质,与眼前这个杀气腾腾、永不言弃的战士判若两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共鸣感冲上心头,鸠南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全然的敬佩和惊叹浓缩成了一句她最习惯、也最真挚的湖南方言,脱口而出:
“嬲塞!真的嬲塞!(厉害!真的厉害!)”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那独特的语调,瞬间打破了庭院里单调的击打声。
戚百草的动作猛地一顿,即将踢出的腿硬生生停在半空,诧异地转过头来。
当她看到站在不远处、抱着笔记本、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鸠南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显然认出了鸠南——这个最近总是安静地坐在训练馆角落、被方婷宜小心翼翼保护着、脸色苍白却眼神异常明亮的女孩。
她也听说过鸠南的身体情况,甚至隐约知道她前几天训练时突发不适的事情。
两人目光相接。
空气有瞬间的凝固。
鸠南这才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别人的练习,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更红了,下意识地想躲开,但脚像生了根。
她看着戚百草额上晶莹的汗水和那双因剧烈运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和勇气涌了上来。
她朝前挪了一小步,鼓起勇气,用带着明显湖南口音但努力说清楚的普通话说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练习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踢得太好了!真的好厉害!”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毫无杂质的赞赏。
戚百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主动搭话,还说出这样直白的夸奖。
她缓缓放下腿,站直身体,有些手足无措地擦了擦汗,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运动造成的还是因为害羞。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但很清晰:“没、没关系。谢谢……你过奖了,我还差得远。”
她的语气很谦逊,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没有过奖!”鸠南用力摇头,忍不住又上前一步,语气激动起来,“那个旋转,还有发力!我都看到了!连贯得不得了!力气也足!比我看过的好多比赛录像里的都厉害!”
她一激动,语速加快,湖南口音又不自觉地溜了出来,“你哦改咯厉害咯!(你怎么这么厉害!)”
戚百草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调子奇特的热情夸奖弄得有点懵,但对方眼神里的真诚和崇拜不像作假。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些:“还需要更多练习才行……美少女挑战赛很快就要开始了,不能有任何失误。”
提到比赛,她的眼神暗了一瞬,仿佛被什么沉重的情绪包裹住,但很快又被更强的决心取代。
鸠南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她知道戚百草拼命想要参加世青赛的原因——那个关于若白的执念。
想到对方身上背负的压力和期望,再对比自己只是单纯为了“好玩”和“刺激”而想接触元武道,鸠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一丝惭愧。
“你……你一定可以的!”鸠南看着她,非常认真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事实,“你这么努力,这么厉害!那个什么挑战赛,肯定没问题的!”
戚百草抬起头,看着鸠南那双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杂质,只有全然的信任和鼓励。
这种毫无保留的善意,让她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了一丝。她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谢谢你。借你吉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鸠南抱着的笔记本和那只显眼的白色杯子上,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你身体好些了吗?前几天……”
“好啦好啦!早就没事了!”鸠南立刻挺直腰板,努力做出元气满满的样子,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动作很轻),“我就是有时候太着急了……现在长安教练让我先看着学,也挺好的!”她晃了晃手里的本子,有点小骄傲,“我记了好多笔记呢!”
戚百草看着她活泼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印象中的鸠南,总是安静地待在方婷宜身边,看起来脆弱又需要保护,和眼前这个眼神发亮、说话带着奇特活力甚至有点“凶”劲的女孩,感觉完全不同。
“看着学?”戚百草有些好奇。
“对啊!长安教练说,要先会用脑子学,才能用好身体练!”鸠南用力点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虽然……我还是超级想亲自上场试试那种感觉……尤其是看到你们练得那么好的时候……”
她说着,目光忍不住又飘向那个被踢得微微晃动的厚重脚靶,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渴望。
戚百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她能理解那种渴望,那种对元武道最本真的向往和热情。
她看着鸠南苍白但此刻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轻声提醒道:“但还是要小心……身体最重要。”
这话说出来,带着一种同病相怜般的关切。她们一个身体脆弱,一个心灵负重,却同样在这条路上艰难前行。
“我知道!”鸠南收回目光,冲她咧嘴一笑,笑容灿烂,“我会乖乖的!不然婷宜姐和长安教练肯定会骂死我!”她又自然而然地带出了方言词汇。
戚百草被她逗得又想笑,又觉得这女孩真是奇妙又直率得可爱。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短暂的沉默后,戚百草看了看天色,道:“我……我再练一会儿就该回去了。”
“嗯嗯!我不打扰你了!”鸠南连忙点头,抱着她的宝贝笔记本和杯子,往后退了一步,却又忍不住补充道,“那个……戚百草……加油!你超棒的!”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出她的名字,带着无比的真诚。
戚百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鸠南,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也是……好好休息。”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化作一个浅浅的、却比刚才更温暖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