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观寂寥曦烦厌,忽闻故人西行远;百载静修生倦意,窃随取经觅新天。
五庄观的日子,倏忽间又过去了百十载春秋。
人参果树依旧枝繁叶茂,擎天而立,散发着浩瀚而温和的生机;清风明月依旧每日洒扫庭除,诵经修持;镇元大仙依旧或静坐参玄,或赴友论道,超然物外。
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宁静、祥和、亘古如一。
然而,在这片永恒的宁静之下,却有人渐渐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与倦怠。
镇曦仰面躺在那棵她最爱的人参果树下,身下是柔软沁凉的灵草,身上盖着几片自动飘落的银白树叶。
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翡翠般叶片切割成无数细碎光斑的天空,眼神却有些空洞,失了往日的慵懒与惬意。
她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又翻回来,再叹一口气。
无聊……
好无聊啊……
这种情绪,如同藤蔓般,悄无声息地在她心底滋生蔓延,近日来愈发强烈。
五庄观很好,安全、舒适、被宠爱。父亲待她极好,人参果树如同慈祥的长辈,清风明月也算解闷。
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皆是如此。看的是一样的景,嗅的是一样的气,听的是一样的经。
她忽然觉得,这曾经让她无比安心眷恋的“家”,此刻竟像一座华丽却无形的牢笼,温柔地禁锢着她,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忍不住会想起那只猴子。
想起他崩山而出时那畅快淋漓的长啸;想起他戴上金箍时那虽不甘却坚定的眼神;想起他护着唐僧踏上西行路时那意气风发的背影;甚至想起他被压在山下时,依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鲜活模样……
他现在……到哪儿了?
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厉害的妖怪?
是不是又和唐僧闹别扭了?
是不是……看到了许多我从未见过的风景?
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就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着,泛起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与躁动。
西天取经……听起来就很辛苦,很危险。但不知为何,她却从中品出了一丝“自由”与“精彩”的味道。那是与她眼下这潭死水般的宁静,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又翻了个身,一把扯下盖在脸上的树叶,猛地坐了起来!
不行!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底破土而出,迅速疯长,瞬间攫取了她所有的思绪!
我要去找他!
我要跟着他们一起去西天取经!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熄灭!
可是……爹爹会答应吗? 这个想法让她瞬间冷静了些许,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正殿方向。
父亲定然不会同意。西行路艰险万分,他怎会允许自己唯一的爱女去涉足那般险地?
但是…… 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倔强。我可以偷偷去啊!就像以前偷偷去看悟空一样!爹爹给的“晦月云裳”连杨戬都能瞒过,瞒过悟空和那些妖怪应该也不难吧?
我只是跟着去看看……绝不插手!就看看他们遇到了什么,看看路上的风景……等我看够了,或者他们快到灵山了,我就悄悄回来!爹爹……爹爹就算后来知道了,顶多生气一阵子,也不会真把我怎么样的!
自我说服的过程异常顺利。渴望打破樊笼、寻求新鲜刺激的冲动,彻底压倒了那点微小的顾虑与畏惧。
一念既起,万念俱生。
镇曦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微微发热,心跳加速,一种久违的兴奋与期待感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无聊与倦怠!
她“嚯”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根本不存在的草屑,眼眸亮得惊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对!就这么办!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开始“精心准备”。
首先,“晦月云裳”是必须带上的!这是她最大的依仗。
其次,丹药!疗伤的、补充灵力的、解毒的……多多益善!有备无患嘛!爹爹和观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还有……点心!灵果! 路上吃!说不定……还能偶尔“接济”一下那个馋嘴的猴子?
最后……她歪着头想了想,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符。这是父亲给她防身用的,蕴含着他全力一击的法力,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她小心翼翼地将它贴身藏好。
准备妥当,她想了想,还是铺开绢帛,提笔给父亲留下了一封书信。信上只含糊地写道:
“爹爹尊前:女儿静极思动,欲外出游历一番,见识天地广阔,定然注意安全,不久便归。勿念。——不孝女曦儿 叩首”
她没敢写要去西天跟着取经队伍,只说是普通游历。
将书信压于案上,她最后“光临”了一下父亲的丹房和果园,“借走”了大量“必需品”。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洒落进来,温暖而明媚。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生活了千百年的、安宁祥和的五庄观,眼中掠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却是对未知旅程的憧憬。
身形一闪,她已披上那件流转着云纹光华的“晦月云裳”,周身气息瞬间与天地相融,隐匿无踪。
化作一道无形无迹的清风,她悄无声息地遁出了五庄观的护山阵法,毫不犹豫地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山河大地飞速后退。
镇曦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所有烦闷无聊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满满的、探险般的新奇与激动!
悟空!唐僧!西天取经!
我来了!
等着我!
她循着记忆中孙悟空离去的方向,凭借着与人参果树那一丝微弱的感应(这感应虽因距离拉远而变得极其模糊,但大致方向却不会错),全力追寻而去。
万寿山在她身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天际线。
前方,是广阔的、未知的西牛贺洲大地,是充满艰险与传奇的取经之路。
这位地仙之祖娇宠万千的爱女,终于在她感到“无聊”的这一刻,毅然决然地,踏出了她温暖安全的巢穴,奔向了她一无所知、却满怀期待的、属于别人的冒险。
而她并不知道,在她离去后不久,镇元子的身影便悄然出现在她房间门口。
他拾起那封字迹娟秀的书信,静静看了片刻,深邃的目光仿佛早已穿透无尽虚空,看到了女儿那兴冲冲、又带着点小狡猾的背影。
他并未动怒,也未曾立刻追回。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唉……这孩子……”
“罢了……且由她去……历练一番也好……”
声音消散在风中,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纵容,或许……还有一丝极深的、无人能懂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