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醒的一瞥,比所有疯癫呓语更蚀骨灼心。」
-
片刻后殿内重归寂静。
李沉舟走到榻边,并未坐下,只是垂眸审视着珈南。珈南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甚至随手拿起榻边小几上的一枚灵果把玩,姿态闲适。
“你既一直清醒,”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可知萧秋水昨日闯入总坛,险些丧命?”
珈南咬了一口灵果,汁水丰盈,她慢条斯理地咽下,才道:“知道啊。不是被沉舟哥哥你打跑了吗?”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那般吵闹,还带着血腥气,扰人清静,实在讨厌。”
李沉舟目光锐利如刀:“你对他,就无半分旧情?”
“旧情?”珈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唇角微扬,“沉舟哥哥指的是浣花剑派里,他偶尔给我几块味道还算不错的蜜饯的那种‘情分’?还是指他明明察觉我神魂有异、却从未深究只劝我‘静心休养’的所谓‘关怀’?”
她放下果核,拿起丝帕细细擦着手指,眼睫低垂,掩去眸中神色:“他予我的,不过是他‘温润如玉’人设下,微不足道的一点施舍。而沉舟哥哥你给我的,是实实在在的、天下独一无二的华笼与庇护。该如何选,我很清醒。”
这番话,真假难辨,却奇异地再次取悦了李沉舟。
是啊,无论她是真疯还是假傻,最终留在他身边、选择依赖他的,是她。
这时,侍女战战兢兢地将茶点送入。雪顶灵芽的清香与银鳞鱼脍的鲜气瞬间弥漫开来。
珈南眼睛微亮,立刻拿起玉箸,品尝起来,神态专注享受,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只重口腹之欲的馋猫。
但她用餐的仪态,却无声地透出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优雅,与往日懵懂抓食的模样截然不同。
李沉舟在她对面坐下,静静看她用餐,不再言语。
珈南吃完一小碟鱼脍,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他:“沉舟哥哥日后不必再每夜耗费功力为我‘梳理’神魂了。”
李沉舟动作一顿。
珈南浅啜一口清茶,语气随意:“《揽月心经》的反噬,我自有办法缓解。你那‘破碎山河’的内力过于霸道,虽能暂时压制,长期下去,于我神魂根基并无益处。”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你只是喜欢那般……亲近我,我也不会拒绝。”
她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眼神却清明依旧,仿佛在谈论一件与风月无关的交易。
李沉舟握紧了袖中的拳,指节泛白。她连这一点都要剥夺?还是说……这又是她以退为进的新手段?
但他最终只是沉沉应了一声:“……随你。”
珈南似乎满意了,继续品茶。
用完茶点,她状似无意地走到笼边,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忽然道:“这笼子虽好,看久了也有些闷。沉舟哥哥,今日天气似乎不错,我想去殿外的‘观云台’走走。”
观云台是碎星殿外延伸出的一处悬空平台,四周设有栏杆,但并无顶盖,是权力帮总坛视野极开阔之处,平日唯有李沉舟可去。
李沉舟眸色一沉:“外面风大。”
“添件衣裳便是。”珈南回头看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还是说,沉舟哥哥连这点自由,都不愿给我了?我既已‘醒来’,总该有些……不同的待遇吧?”
她在试探,也在索要。
李沉舟与她对视片刻,终是妥协:“……好。”
他命人取来一件厚实的织金羽缎斗篷,亲自为她披上,系带时,指尖不经意掠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珈南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李沉舟亲自推开笼门,陪她步出碎星殿,走向观云台。
台上罡风凛冽,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云海在脚下奔腾,远处山峦起伏,天地浩渺。
珈南扶着冰冷的玉石栏杆,极目远眺,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冰冷的空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怅然。
李沉舟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风吹起她几缕墨发,拂过他手背,带来一丝微痒。
他忽然很想将她拥入怀中,用体温驱散她周身那股突如其来的、让他不安的疏离感。
但他没有动。1
珈南这波操作太秀了
珈南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沉舟哥哥,你说,若我当初没有跟你回来,如今会在何处?”
李沉舟心脏猛地一缩,声音骤冷:“没有如果。”
珈南似乎笑了笑,未再言语。
就在这时,天际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与云海同色的流光,以一种诡异刁钻的角度,避开权力帮层层结界感知,倏忽而至,悄无声息地落向珈南!
那并非攻击,更像是一道传讯符箓!
李沉舟反应快得惊人,冷哼一声,袖袍一拂,一股磅礴吸力瞬间攫住那道流光!
然而,就在那流光即将被他摄入掌中的刹那——
珈南似乎被风吹得站立不稳,轻轻“哎呀”一声,身子微晃,手肘“恰好”撞在了李沉舟的手臂上!
李沉舟内力一滞。
那道流光擦着他的指尖掠过,瞬间没入了珈南披着的斗篷褶皱之中,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珈南已稳住身形,略带歉意地看向李沉舟:“风太大了,没站稳。沉舟哥哥,刚才那是什么?”
她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全然不知。
李沉舟目光如电,扫过她全身,又看向流光射来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可怕。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向珈南传讯!是浣花剑派余孽?还是……萧秋水?!
他竟还有此等本事?!
“一只不识趣的传讯飞蛾罢了。”李沉舟语气冰寒,心底杀意沸腾,立刻暗中传令柳随风彻查。
“哦。”珈南似不在意,转身继续看云,背对着李沉舟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她似乎觉得冷了,拢了拢斗篷:“回去吧。”
返回碎星殿,回到那温暖却封闭的金笼之中。
珈南解下斗篷,随手递给侍女,仿佛一切如常。
是夜。
李沉舟并未如往常般为她“梳理”神魂,只是于笼外打坐,心神却难以平静,反复回想白日一切,以及那道诡异的传讯流光。他加强了殿内外的守卫与结界。
笼内,珈南安然入睡。
待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鲛珠光华无声流转时——
本该深睡的珈南,于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一片清明冷静,哪有半分睡意。
她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抬起手,指尖探入枕下细微的缝隙中,轻轻夹出了一枚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玉符。
正是白日那道没入她斗篷的流光所化。
她指尖微凝,一丝极细微、与李沉舟那霸道内力截然不同的柔和月华之力注入玉符。
玉符上,浮现出几行细如蚊蚋的小字:
「……计划有变……万事俱备……待汝信号……小心……李……」
字迹闪烁片刻,便彻底消散,玉符也随之化为齑粉。
珈南面无表情地碾碎指尖粉末,眸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缓缓侧过身,视线穿透镂空的金柱,落在笼外那个于蒲团上打坐的、玄衣墨发的挺拔身影上。
她看了他良久良久,目光复杂难辨,最终,极轻地、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
“李沉舟……你可知,困住我的,从来不是这金笼……”
而是你我之间,早已纠缠不清、不死不休的……
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