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官一声“放肆!”的冷斥,如同冰锥刺破暖雾,瞬间击碎了汤殿内氤氲的宁静。
珈南吓得浑身一颤,解衣带的动作猛地僵住。她受惊地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位面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的女官,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写满了不知所措的茫然与委屈。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只是想玩水,为何会引来如此凶恶的呵斥。
殿内空气凝滞,只剩下温泉水汽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
未等那女官再有下一步动作——
一道玄墨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阴影处。李沉舟负手而立,眸光淡扫,便将殿内情形尽收眼底。他的到来未发出任何声响,却让整个空间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那女官骇得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立刻躬身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的厉色早已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李沉舟并未立刻理会她,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珈南那双赤着的、微微蜷缩的脚趾上(沾了些许玉阶上的微尘),继而扫过她凌乱的寝衣和悬在腰间、半解未解的系带,最后定格在她那张泫然欲泣、写满了无辜与委屈的小脸上。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珈南也看到了他。
仿佛迷路受惊的幼兽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那双蒙着水汽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委屈覆盖。
她完全无视了那跪地发抖的女官,也无视了李沉舟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抱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寻求庇护的冲动,小步小步地、试探性地朝着李沉舟挪了过去。
赤足踩在光洁微凉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腕间与踝上的金链随之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叮铃”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挪到李沉舟身前,仰起脸,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点怯意地攥住了李沉舟玄色袖袍的一角,轻轻扯了扯。
“她……”珈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委委屈屈地开口,另一只手指向那名跪伏于地的女官,“她……好凶……骂我……”
她词句破碎,逻辑混乱,但那份被冒犯、被惊吓的委屈情绪却表达得淋漓尽致。她仰着脸,用那双被泪水洗得越发清澈透亮的眸子望着李沉舟,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和寻求一个“公道”。
李沉舟垂眸,冰冷的视线落在她拽着自己袖袍的那只手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并未立刻挥开她的手,也未出言安抚。他只是抬眸,目光如实质的冰刃般射向那名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女官。
“惊扰‘揽月仙’,自行去刑堂领罚。”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极裁决意味。
女官如蒙大赦(至少保住了性命),又惊又惧地连连叩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快速退出了大殿,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殿内重归寂静。
李沉舟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依旧拽着他袖子、仰着脸无声落泪的珈南身上。
他静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
珈南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以为要挨打。
然而,那只曾撼动山河、执掌生杀大权的手,却只是用指背极其轻缓地拂去了她颊边滚落的泪珠。
动作略显生硬,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但力道却出乎意料的轻柔。
指尖传来的温热湿意让他眸光微动。
“此处非你该来之地。”他开口,声音依旧冷澈,却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凛冽的寒意,“日后安分待在朕为你安排的居所。”
说完,他手腕微动,并未甩开,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引导着她松开了攥着他袖袍的手。
随即,他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手揽住她的背脊,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如同抱起一件易碎的珍宝。
珈南轻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以求稳定。
温热的、带着泪痕的小脸无意识地贴在了他微凉的颈侧,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而微微僵硬。
李沉舟的步伐稳健而无声,抱着她转身朝殿外走去。玄色袍袖拂过地面,曳起微澜。
直至走出殿门,步入回廊阴影处,他低沉的声音才再次淡淡响起,落入她耳中:
“……怕,就听话。”
语气依旧冰冷,却仿佛裹挟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近乎承诺般的意味?
珈南伏在他肩头,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睫毛,似懂非懂。但环抱着他脖颈的手臂,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