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眉道人04】吃醋

夜深人静，义庄内只余烛火噼啪。九叔已回房歇息，珈南则独自在堂屋整理白日所用的符箓，雪团蜷在她脚边打盹，尾尖银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忽然，墙角那具属于小僵尸的小棺椁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棺盖被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左右张望。

见到珈南，它那双原本呆滞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发出“嗬嗬”的轻快气音，手脚并用地爬出棺材，蹦跳着就朝珈南跑去。

它似乎格外喜欢珈南身上那股温和的灵气以及雪团尾铃的清音，伸出僵硬的小手，想去够珈南的衣角，又想摸摸雪团的绒毛，动作笨拙又亲昵。

就在小僵尸即将扑到珈南身边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伸来，精准地捏住了小僵尸后颈的衣领，像拎小猫似的将它整个提溜了起来。

“嗬？”小僵尸瞬间僵在半空，四肢徒劳地划动了几下，茫然地扭过头。

只见石少坚不知何时已立于一旁，面色冷淡，目光扫过小僵尸青灰的小脸，语气没什么起伏：“深更半夜，不安分待在棺中养息，出来扰人清静？”

小僵尸似乎有些怕他，被他提着，不敢再乱动，只是委屈地“嗬嗬”两声，眼巴巴地望向珈南。

珈南闻声抬头，见状不由失笑：“少坚，你吓到它了。它只是睡醒了，想来找我玩会儿。”她放下符纸，走上前想接过小僵尸。

石少坚却没立刻松手，拎着小僵尸的手微微抬高，避开珈南，目光落在小僵尸试图去抓珈南衣袖的僵硬手指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玩？它周身尸气未净，阴寒侵体，与你过近于你无益。”语气虽平直，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雪团也被惊醒，站起身，警惕地冲着被拎起的小僵尸甩了甩尾巴，铃铛轻响，似乎对这个小尸煞靠近主人也有些不满。

珈南看出他并非真的动怒，只是性子使然，便软声道：“不妨事的，它很乖，身上尸气也被师兄的符咒净化得差不多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僵尸的胳膊以示安抚，然后看向石少坚，“放开它吧，少坚。”

石少坚目光在珈南含笑的眉眼上停留一瞬，又瞥了眼手中兀自扑腾的小僵尸，终是松了手。

小僵尸一落地，立刻躲到珈南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怯地望着石少坚。

石少坚从袖中取出一小截安魂香，递给珈南，语气依旧平淡：“点上，助它宁神，也驱散残留阴气。玩一会儿便让它回去，莫要耽误正事，也…莫要过于亲近。”最后一句，他说得稍慢，目光扫过小僵尸紧挨着珈南衣摆的手。

珈南接过安魂香，嫣然一笑：“知道啦，多谢少坚。”

石少坚微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青色道袍在夜风中拂动，留下清冷背影。只是转身时，似乎又瞥了一眼那拽着珈南衣角的小僵尸。

堂屋内，安魂香的袅袅青烟升起，带着宁神的淡香。小僵尸安静下来，依偎在珈南脚边，好奇地用手指去勾绕烟雾。雪团也重新趴下，懒洋洋地甩着尾巴。1

窗外，月光皎洁，将这一人、一狐、一小僵尸的身影，映得格外宁静。而远处厢房廊下，离去的石少坚似乎驻足回望了片刻，方才真正融入夜色之中。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义庄院中尚残留着夜露的湿气。石少坚一改往日冷峻，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步履较平日略显轻快地踏入院中。

食盒里是他特意吩咐黑山谷厨房准备的几样精致糕点——荷花酥、杏仁豆腐，还有一壶温热的红枣桂圆茶，皆是昨日他留意到珈南多看了两眼的甜食，亦是她偏好的口味。

他行至珈南厢房外的廊下，正欲叩门，却听闻屋内传来轻柔的说话声与细微的铃响。门扉虚掩，他透过缝隙望去——

只见珈南坐于窗边矮榻上，怀中竟非往日那只总赖着她的雪白灵狐，而是那只青灰色的小僵尸！小僵尸此刻乖巧无比地蜷在珈南怀里，一双僵硬的小手正努力抱着一块比它脸还大的西红柿，小口小口啃得汁水淋漓。

珈南眉眼含笑，一手拿着软布细心替它擦拭嘴角淌下的鲜红汁液，另一手轻抚它冰凉却不再显狰狞的头顶，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慢点吃，没人与你抢…昨日吓坏了吧？”

小僵尸发出“嗬…嗬…”的满足气音，甚至试图将西红柿往珈南嘴边递，笨拙地表达亲近与分享。

石少坚立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原本含着一丝不易察觉暖意的眼神瞬间冷却。他提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尤其是当他看到小僵尸那沾满西红柿汁液的、僵青色的手指紧紧抓着珈南月白色的衣襟，留下几道刺眼的红渍时，他额角青筋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砰——”

他并未叩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声响惊动了屋内一人一尸。

珈南闻声抬头，见是石少坚，眸中掠过一丝惊喜：“少坚？你这么早…”话音未落，她便察觉到石少坚周身气压极低，目光如冰刃般落在她怀中正啃西红柿啃得忘乎所以的小僵尸身上。

小僵尸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厉气场吓得一哆嗦，西红柿“啪嗒”掉在衣襟上，汁液溅开更大一片。

它怯怯地“嗬”了一声，下意识地往珈南怀里缩了缩，几乎将整个脑袋埋进去。

石少坚眼神更冷，他将食盒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阿南你…正忙。”

那声“阿南”叫得格外清晰，却无半分昨夜的柔和，反而像在强调什么。

“……”

他是吃小僵尸的醋了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