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的午后,阳光透过茂密的榕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义庄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浅青色衫裙的少女小跑着出来,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雪团,快回来!那不能吃!”
被唤作“雪团”的白狐嘴里叼着张黄色符纸,敏捷地窜上院墙,得意地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少女珈南在墙下急得跺脚,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那是秋生师兄新画的镇尸符呀!弄坏了师兄又要骂我了……”
墙头上的雪团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胡闹!”
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九叔负手站在院中,眉头微蹙地看着这一人一狐。
珈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转过身,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声嗫嚅:“师兄……我、我这就把符纸拿回来……”
九叔的目光扫过墙头那只灵性十足的白狐,最终落在师妹有些凌乱的发髻和沾了少许朱砂的袖口上,语气虽严,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珈南,说过多少次?狐性属阴,易招邪祟。你将它养在义庄,已是破例。”
珈南抬起头,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带着恳求:“可雪团它很乖的……昨夜它还帮我找到了张婶家走丢的娃儿,是从后山坟地里给叼回来的。它虽顽皮,但也救过人呀。”她悄悄观察着九叔的神色,小声补充,“它总共就偷啃过三张符纸,却帮过镇上好多人呢……”
正在旁边劈柴的文才凑过来,悄声对一旁练功的秋生嘀咕:“师父上月还说要是狐狸再拆家就送走,结果师姑眼圈一红……哎哟!”话没说完,九叔的藤条已经精准地敲在他后脑勺上。
秋生憋着笑,继续打他的拳。珈南则趁机小跑到墙根下,努力踮起脚想去够雪团。
这时,镇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惊恐的哭喊声。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连滚带爬地冲到义庄门口,面色惨白,气喘吁吁:“九、九叔!不好了!任家……任家出事了!”
九叔神色一凛:“何事惊慌?慢慢说。”
“是任老爷家!他们今日请了风水先生起棺迁葬,开、开棺后……任老太爷的尸身,二十年了,竟、竟然没烂!看着吓死人了!现在棺木抬回任府了,但大家都怕得紧,任老爷让我请您过去瞧瞧!”
九叔掐指一算,花白的眉毛紧紧锁起:“蜻蜓点水穴,二十年不腐……此乃尸变之兆!文才,秋生,准备家伙!珈南,”他转向正要偷偷溜去抱狐狸的师妹,“你留在义庄,看好家,还有……看好它。”他目光扫过墙头的雪团。
“哦……”珈南有些失落地应声,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然后九叔带着文才秋生匆匆离去。义庄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珈南和蹲在墙头的雪团。
珈南搬来个小板凳,坐在院里,拿出朱砂和黄纸,尝试着描摹一张安神符。这是九叔布置的功课,可她总是掌握不好力道,线条时粗时细。
雪团不知何时从墙头跳下,安静地伏在她脚边,一双琉璃般的眼睛却不时警惕地望向任家镇的方向,鼻尖微微抽动,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不安的呜咽声。珈南停下笔,轻轻抚摸它柔软的脊背:“雪团,你怎么了?也感觉到不对劲了吗?”
白狐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突然站起身,咬住她的裙角,轻轻往义庄里屋拖拽。
“怎么了嘛?”珈南被它扯得站起身,心下疑惑,但还是跟着雪团进了屋。雪团将她引到存放法器的角落,对着一个装着糯米的麻袋叫了两声。
珈南恍然:“你是说……需要糯米?”她想起九叔说过,若遇尸气,糯米可解。
雪团用力点了点头,灵性十足。
珈南立刻找出几个小布袋,开始往里装糯米。她装得认真,没注意到雪团悄悄溜出了门。
…………
义庄斜对面的茶摊旁,石少坚静静站着。他目光越过街道,落在义庄院内那个忙碌的浅青色身影上,眼神复杂。
他看到珈南笨拙却认真地装着糯米,看到她偶尔抬头望向任家方向时脸上的担忧。他也看到了那只白狐悄无声息地窜出义庄,朝着任府的方向奔去,速度极快,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
石少坚眉头微皱,迟疑片刻,转身走进旁边的药铺。不多时,他拿着一个小纸包出来,走到义庄门口,趁珈南转身去取更多糯米的间隙,迅速将纸包放在门边的石墩上。纸包里是上好的金疮药和一小包特制的雄黄粉,能辟邪解毒。
他不敢多留,放下东西便快步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珈南回来时,看到了石墩上的纸包。她疑惑地拿起,打开一看,闻到清冽的药香,心中顿时明了。
她抬头望向街角,只看到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耳根微微发热,将药包小心地收进怀里。
是夜,月明星稀,义庄却莫名笼罩在一股不安的静谧中。
珈南睡得并不踏实。梦中似乎总有低沉的嘶吼和令人心悸的寒意。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隐隐从前方堂屋传来,将珈南惊醒。她侧耳倾听,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木板,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脚边的雪团也早已惊醒,全身毛发微炸,朝着前堂方向发出低低的、充满警告的嘶鸣。
珈南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她。她想起白天任家迁坟的事,想起师兄凝重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雪团紧跟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