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时已近日暮,营前哨兵远远瞧见江无浪的身影,快步走来牵马。
他大概不满十六,生得瘦小,沉重的铁甲压住关节,空荡荡的袖口中伸出一只长满冻疮的手,利索地接过缰绳。
江无浪点点头,算是谢过。陈子奚歪头盯着那人手背上的创口,轻声问道,“小兄弟,你是贺然吧?”
“我记得你。上月营中比武,便是你对阵的江晏。你剑法精妙,舞来猎猎如风,当真是少年侠气。”
“只可惜你手上有伤,不然定能胜过他。来,这是上好的金创药,陈某人今日就当宝剑赠英雄,望贺兄笑纳。”
陈子奚这番话说得客气至极,连快行至营中的江无浪都诧异回眸。
贺然更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玉山君别折煞我了,这手是老毛病了,习惯便好。”正说着,他觉察到江无浪停留的目光,慌忙将手缩进袖里。
“拿来吧你。”
你见贺然有些晃神,一把夺过陈子奚手中药膏,反手扔进他袖中,又飞快地将袖口打了个结。贺然瞠目结舌,拎着半臂袖子小声道谢。
“多谢...姐姐。”
你摸了摸他毛绒绒的脑袋,笑道,“能打过江无浪的人定是个少年英雄,等你伤好完,也同我打一场,如何?”
“哈哈哈,正是正是。比剑赢过江晏的人,可不是少年英雄吗?”
陈子奚朗声笑道,向你若有所思地眨眨眼睛,又朝江无浪投去戏谑的一眼。
“无聊。”
江无浪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客舍走去。
“哎,江大侠怎么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陈子奚以扇覆面,呵呵一笑,挥别贺然,领着你往谒舍走去,“今晚委屈师妹先在营中歇着,等明日城开,我亲自送师妹到雁门。边塞苦寒,客舍清贫,还望师妹莫要嫌弃。”
你探身一看,屋里虽陈设简单,但打扫得一尘不染,便知陈子奚犯了说客套话的老毛病,笑道,“多谢师兄,已经很好了。”
陈子奚摇头道:“哎,连床都没有,如何睡得...咦?这不是江...”
“咳。师妹乏了,先休息吧。”
江无浪清咳一声,侧身将你与陈子奚隔开,淡声道,“晚安。”
你望了眼悬在天际的落日,扯起嘴角回道,“晚安。”
等到夜幕真的来临时,你却无法安眠。
草原月色皎皎,天地间一片雪白,恍如白昼。反正也睡不着,你索性合衣起身,撑着下巴思索回去的办法。
前日你一时兴起,想去江叔曾经住过的竹屋看看。谁曾想还没走到屋内,就被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摔得两眼昏昏。等到再醒来时,眼前便是江无浪青涩的俊脸。
而关于你怎么来这,为什么来这,你一概不知。
“哎,完全没有头绪啊...我不会是犯了癔症吧?难道说,这些都是幻觉?”你暗暗想着,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肉,龇牙咧嘴地跳了起来,“嘶!好痛!”
“不是做梦,那我是真的...穿越了?”
脑中思绪纠缠成理不完的毛线团,而你缺了那根穿丝引线的针。苦苦思索间,一声清脆的鸟叫飘来,像是把剪刀,将纠结的杂念利落断开。
短促的鸟鸣跳跃在窗棂外,你一边好奇塞北哪里来的春鸟,一边推开窗。鸟叫愈发清晰,竟合成了一曲清幽的小调,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你抬眸望去,心下了然。不是鸟鸣,而是笛音。
不远处的屋檐上,江无浪以叶为笛。月华如流水,少年若春风。清朗眉眼间,是一双清澈的眼睛,穿过黄沙漠漠,穿过十年岁月,肆无忌惮地撞进你的视线。
少年含笑望着你,竖起手指比在唇边,嘴唇微动。
“是我。”
是十六岁的江无浪,而非三十五岁的江晏。
你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在追寻故人的影子,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忽然发现,自你认识江叔时,他已不再年少。面对这个年轻的江晏,你竟一无所知。
江无浪见你垂眸不语,心中诧异。想着是这首不合你的心意,便换了首塞北民谣来吹。谁知才吹三个音,陈子奚气急败坏的怒骂便冲上了屋顶。
“江晏你有病吧!半夜三更吹你那个破叶子,你不睡别人还要睡!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毒哑!”
你哑然失笑,捂着嘴不敢笑出声来。江无浪见你笑了,也轻轻弯起唇角,无声地对你吐出三个字。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