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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针暗斡

穿越时空的爱恋之楚后传

殿内铜炉缓缓漫出清淡香雾,晚风穿过窗棂,拂得烛火轻轻晃动。

  自那晚风波过后,楚楚心里便横了一根刺。

  朱棣近来踏足这里的次数日渐频繁,政务再繁忙,也会赶来同她一道用晚膳,守着她将安胎汤药饮尽方才动身离去?

  相处模样看似和从前并无差别,只是楚楚话语少了许多。他问一句,她便答一句,无人开口的时候,殿中只剩下安静,她不会主动寻话打破沉寂。

  殿里常常安静得只剩碗箸相碰的声响和烛火偶尔爆开的一丝轻响。

  闲暇时分,楚楚时常独自静坐沉思,那场梦反反复复地盘在心间,她分不清是思乡太切催出了幻象,还是游梦仙枕真的连通了另一个时空。

  楚楚扪心自问过,并没有日夜牵挂朱第,却凭空坠入那样真切的梦境,梦里朱第坐在满地空酒罐中间,眼睛空洞洞的,说没有她就没有以后。

  那个画面太真了,梦里种种情愫翻涌,醒来后却化作无处排解的遗憾。

  如果仙枕真的有灵,真的映照了真实发生的事,便意味着她身落大明的那个夜晚,朱第则被困在原地,迟迟无法走出离别,而每当想起这个念头,她就难受得说不出话。

  楚楚伸手轻轻抚过游梦仙枕微凉的枕面,另一只手缓缓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只手摸着过去,一只手护着现在,哪一头都放不下。

  朱棣表面不再提起当晚旧事,可楚楚知道,他心里是介怀的。那晚她扑进他怀里却想着另一个男人,一个皇帝,怎么可能不在意?哪怕他坐拥三宫六院,也绝不允许她心里装着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楚楚想,这回他这么快消气,恐怕也有小平和宫人劝说的功劳,那晚朱棣砸了花瓶拂袖而去,廊下跪了一地的人,是宫里的刘嬷嬷开口劝了第一句。

  楚楚她抬起眼,看向身边侍立的小平,唤道:“小平。”

  小平连忙躬身,双手在身前交叠,“娘娘有何吩咐?”

  楚楚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握住她的手道:“过来,坐下陪我说说话。”

  小平没有动,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张榻沿,又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动了动,才轻声道:“娘娘,这不合规矩。”

  楚楚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到身侧坐好,“没那么多规矩可讲。”

  小平拗不过,只得侧着身子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楚楚看着她的侧脸,想起那日季淑妃的话,索性直说道:“上次季淑妃来,说你入府早,皇上也信得过你,觉得该给你谋个好前程。她的意思是,既然皇上对你青眼相待,不如让你去御前伺候。”

  小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从榻边滑下去,直直跪在地上,“娘娘明鉴,小平对您绝没有二心。”

  楚楚俯身把小平从地上拽起来,“我没有想过把你献给皇上。在我家那头,这么大年纪的男人看上个小姑娘,哪怕是两情相悦的,那也是不道德的,这样占年轻女孩儿便宜的男人是要被骂死的。”

  小平的脸都白了,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恨不得伸手去捂楚楚的嘴,“娘娘,求您别再说了,这种妄议君上的话被人听去了是大罪过。”

  楚楚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认真地看着小平说道:“不过季淑妃有句话倒也没说错,你这么能干,要是长久下去,终究是委屈了。你想过自己的以后吗?”

  小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蜷着的手指,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楚楚放轻了声音,说道:“我反复思量过,小北算不得良配。如今他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替皇上办了太多的事,知道了太多秘密。一个人掌握了太多秘密,那这个人本身就成了秘密。皇上用他的时候用得很顺手,可哪天那些秘密碍事了,谁也说不好他会是什么下场。”

  小平的眼神瞬间慌了,震惊道:“娘娘,您是说他会有危险。”

  楚楚抬手按住她的手背,打断了她,“我会找机会劝着些皇上,他到底还是个官,有自保的本事。你呢,你只是一个宫女,眼下你的处境比小北更难。”

  小平垂下眼,沉默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娘娘怎么安排,小平便怎么做。”

  楚楚握着小平的手紧了紧,“不是我怎么安排,是你自己想做什么。你上马能安邦定国,下马能烹饪刺绣,那么大的本事,该有个好的以后。”

  小平低着头,半晌没有出声,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说道:“奴婢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小平想有朝一日,不用被人随意安排去处,至少能自己做个主,就够了。”

  小平从没跟她提过什么要求,这是头一回,把自己的心思摊出来给她看。

  楚楚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伸手替小平拢了拢鬓边一缕散下来的碎发,温婉笑道:“好,我记下了。”

  话音刚落,外间候着的刘嬷嬷捧着一方绣帛轻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娘娘,老奴寻得一幅纹样,斗胆拿来,请娘娘品鉴。”

  刘嬷嬷将绣品缓缓铺展于案头,素白绢帛平摊开来,成双的鸳鸯浮于浅浅绣出的碧色水波之上,羽翼层叠错落,翎羽以劈分的细丝层层晕染。烛火摇曳落下来,五彩绣线流转细碎粼光,水纹随着光影似有微动,仿佛池中活水就在绢面之上漾开浅浅涟漪。

  楚楚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绣面,由衷地赞了一句:“真好看,颜色还会泛光,你们的手真巧。”

  刘嬷嬷含笑欠了欠身子,“娘娘谬赞了,这般灵动光景,原是借了尚功局专供御上寿礼的上好绣料与绣品底子。宫内掌管女红的尚功局,手下专职绣娘练就一手擘丝绝技,上品蚕丝可细劈至三十二缕,绣出来的翎羽水纹虚实相融,近看如同笔墨绘就一般。老奴年岁涨了,眼力昏聩,这般细活拿捏不住,平日里自己闲缝物件,顶多只敢将丝线劈作八股。今日呈上的这幅鸳鸯底子,便是托人从尚功局讨来的现成精品,只缺娘娘落上两针,才算圆满。”

  那刘嬷嬷双手捧起那枚已经穿妥丝线的绣针,恭恭敬敬递到楚楚跟前,目光带着几分恳切,“娘娘,针线都已经备妥,您顺着花色随意落上两针,便是给老奴莫大的脸面了。”

  楚楚愣了一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让她拿手枪可以,让她拿绣花针,她哪儿会这个。

  楚楚看着那根细细的针,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我不会。”

  刘嬷嬷捧着针,笑得一脸诚恳,“娘娘不必有负担,就顺着这花样添两针,怎么绣都是好的。”

  楚楚见推脱不过,只好接过来,她捏着那根针,对着绣布端详了半天才笨拙地落了第一针,针尖戳进绢面,又小心翼翼地拉线,动作生涩得像个刚念书的小孩子。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内侍的低声通传,“圣驾将至。”

  殿内众人立刻收敛神色,闻声齐齐屈膝跪倒伏于地上。

  不多时朱棣迈步进来,见得楚楚楚楚起身,已然快步走到跟前,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榻边一同落座,而后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宫人与嬷嬷,开口说道:“都起来吧。”

  朱棣的目光落在楚楚手里攥着的绣绷子上,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什么时候学会刺绣了?”

  楚楚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嬷嬷,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我哪儿会,是刘嬷嬷教的。”

  刘嬷嬷连忙躬身,脸上挂着殷勤的笑意,话却是对着朱棣说的:“娘娘蕙质兰心,特意想着绣这对鸳鸯,要当作陛下的万寿贺礼。”

  楚楚当场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朱棣的生日,她竟然忘记了。

  一瞬之间,楚楚彻底懂了刘嬷嬷的用意,这哪儿是单单让她添两针消遣针线,老人家是悄悄费心,借着尚功局的上好绣作,再借她的名义备一份寿礼,悄悄替她修补与朱棣之间那层微妙的疏离。

  楚楚不便当众戳破,只静静坐在一旁。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绣面上那活灵活现的鸳鸯,瞬间就明白了。眼下这不过是宫人费心撮合出来的小局,殿中上下都在想方设法消弭二人之间生出的隔阂。

  朱棣不愿当众戳破这份好意,便攥住楚楚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温言道:“好,等绣作完工,做成香囊,我便日夜挂在身上。”

  朱棣抬了抬手,殿内宫人尽数悄声退了出去,偌大的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楚楚并未瞧见,退至廊下的刘嬷嬷抬手拭去额角薄汗,一手按住心口。方才自作主张,她一直惴惴不安,唯恐触怒龙颜。此刻心中才稍稍落定,暗自感念终究是娘娘圣眷深厚,皇上处处包容,不曾追究。

  楚楚歪着头望向朱棣,方才刘嬷嬷提起的万寿贺礼在心头掠过,她竟从没有过问过他的生日,长久以来只一味承受他给予的种种,连一份拿得出手的心意都未曾准备,一丝愧意漫上心头,便开口道:“朱棣,你快要过生日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朱棣闻言微微偏过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生日?”

  楚楚才察觉自己脱口而出的现代词,连忙补了一句,“就是生辰……在我的家乡,过生日的人都能收到一份爱人准备的礼物。”

  朱棣没有即刻回答,他望着她面上浅浅的赧色,看她垂落的睫毛,抿起的唇角,心底漫开一阵温热。

  这些时日楚楚始终带着几分疏离,他心底存着不安,却始终不敢剖明发问。

  此刻听她提起爱人之间的馈赠,那二字自她口中道出,心间便浮起一缕融融的温度,“我什么贺礼都不要,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

  朱棣手掌缓缓下移,小心翼翼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轻柔,仿佛唯恐惊扰什么。这里孕育着属于他们的孩儿,是她赠予他世间最为珍重的馈赠,“孩子会不会时常折腾你?御医说往后月份加重,身体会愈发劳苦。”

  楚楚往朱棣怀中靠去,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底下沉稳的心跳,轻轻摇头,“大家都照顾得很仔细,小平更是日日留心我的饮食起居,我很感谢她们。”

  朱棣手臂微微收拢,将她搂得更紧,指尖在她肩头缓缓摩挲,“待到炽儿降生,我便论功赏赐众人。”

  楚楚抬起身,迎上他的目光,这个时机恰好,认真道:“金银赏赐不过一时风光,要是皇上愿意施下恩典,不如赐小平女史的职分,按月支取俸禄,录入宫中正式职籍,这样就不用终身困于宫女的身份,才算真正为她谋下长远归宿。”

  朱棣垂眸看向她,竟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干脆道:“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全,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要等孩子落地之后再论功行赏。现在把你身边得力的人调走,我不放心。”

  楚楚弯起嘴角笑了,把脸重新靠回他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欢喜。

  小平的事有了着落,楚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带着这些日子积攒的那些郁结也松动了几分,“那我就先替小平谢过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