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渐近万寿圣节,皇宫里已有淡淡的节下气息,只是新帝初登大宝,海内尚有待安定,朱棣下谕,此番圣节勿要奢靡,一应繁缛陈设尽数免去。
暮色沉沉笼罩住皇宫的西宫院落,整座院落安然静谧,两名内侍捧着鎏金烛台,沿着回廊依次点亮廊间宫灯,暖融融的光线顺着朱红廊柱缓缓铺开。殿门外,宫女内侍垂身静立,敛住所有动静,静静守在夜色里。
浴房里残留着淡淡的水汽,楚楚方才沐浴完毕,身着一件月白软绫宽松寝袍,衣料绵软透气,腰间没有系带,宽松的衣料之下,小腹那一点隆起柔和地显露出来。
小平侍立在侧,取干净的细棉布裹住发丝,缓缓按压吸去发间潮气,一下一下打理着楚楚垂落的长发。
偏阁临时做了理政的书斋,朱棣留宿西宫的时候,会把当日没批完的奏折连朱笔带印匣一并搬过来。此刻隔间烛火明亮,庭院里晚风拂过枝叶,漫起初夏细碎的轻响。
发丝彻底干透,小平取木梳将长发理顺,取来铜制的烛罩,轻轻扣在两盏落地烛台上,灯火缓缓敛去,只在窗边留下一盏小巧的琉璃灯,晕出一层朦胧柔和的微光,她俯身铺好寝榻,把薄衾叠在榻尾,才屈膝行了一礼:“娘娘早些歇息,奴婢就在殿外候着。”
屋里只剩楚楚一个人,她走到梳妆柜前,借着琉璃灯那点微弱的光,取出一只素面青织锦的小方盒。盒身没有金玉雕琢,边角只绣了几缕浅淡的云纹,黄铜活扣,小巧得一只手掌便能托住。她握紧了锦盒,放轻脚步,穿过连通两间屋舍的雕花隔门,向着灯火明亮的理政偏阁走去。
守在偏阁门外的贴身太监小鼻涕瞧见人影,连忙躬身屈膝,低声向她问安。楚楚微微颔首示意,抬步走入烛火明亮的理政隔间。
朱棣正垂眸看着案上的折子,朱笔悬在指间还没落下,听见脚步声便抬了头,连日伏案的倦意还凝在眉骨上,看清是来人,眉间的沉肃便化开了几分,神色便软了下来,“怎么还不睡?”
楚楚站在案边不远处,目光落在他眉间那道浅浅的折痕上,温声而道:“就是过来看看你,提醒你早些歇息,别熬得太晚。”
朱棣垂眸扫了一眼案头还没批完的奏折,又抬眼看她,语气松弛下来,“还剩几份紧要的,批完就去陪你。”
楚楚轻轻应声,眉眼浅浅柔和:“好。”
楚楚缓缓转过身,似是打算回内殿等候,脚步刚挪动半分,心底藏着的心意终究没能按捺住。须臾,便缓缓回过身,望向案前灯下的人,认真而道:“朱棣,生日快乐。”
朱棣闻言微微一怔,片刻之后才恍然回过神,眼底漫开浅浅的笑意。
楚楚缓步走上前去,将掌心托着的青锦小盒轻轻放到堆满奏本的案上,“送你的生日礼物。”
朱棣放下手中朱笔,指尖抚过锦盒边角淡浅的云纹,抬手拨开黄铜活扣,盒内静静躺着一枚打磨光滑的铜质长圆物件,冷冽的金属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模样奇异,是他从未见过的器物。
朱棣抬手拈起这枚吊坠,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目光里满是疑惑,“这是什么?”
楚楚望着烛火下那枚小小的物件,说道:“朱棣,这份礼物我想了很久……这个东西叫作子弹,我如今身上的所有都来自皇宫,唯独这一枚子弹,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岁岁常欢。”
楚楚的话落下来,朱棣忽然听懂了,柳如眉的一切都是皇宫给的。
可唯有这枚子弹,不属于这座皇城,专属于她自己,她把那个最本来的自己掏出来交到了他手里。
烛火轻轻晃动,暖光漫过二人交叠的身影,连日横在彼此之间那层淡淡的疏离,在这一刻尽数散去,什么猜忌,什么不安,那些劳什子于此刻的朱棣来说尽是虚无。
她心里有他,这才是最要紧的。
朱棣伸出另一只手,将楚楚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物件我收下了,往后就放在你绣得那只鸳鸯戏水的香囊里,日日贴身带着。”
楚楚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比平日更沉一些的心跳,轻轻笑了一下:“我可不会绣花,是嬷嬷让我添的针脚,我要是绣肯定歪歪扭扭的,到时候你戴出去让人笑话。”
朱棣低低笑了,胸膛震了震,手掌在楚楚后背慢慢摩挲:“歪便歪了,你亲手绣的,旁人想笑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福气。”
殿里静了一瞬,楚楚缩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前襟的衣料,像在犹豫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楚楚仰起脸,望着朱棣下颌那道在烛火里忽明忽暗的线条,轻言道:“我们的皇上还生气吗?……我怕你以后每个生辰,都记着那天的事。”
朱棣的手停在她后背,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过了许久才开口,“不气了,你还在我身边,我们的孩子也好好的,别的我都不计较了。”
朱棣手臂收拢,将楚楚圈在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如眉,有你在侧,我方可岁岁欢喜……”
楚楚往他怀中轻轻靠了靠,肩头贴着他的衣襟,耳畔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
窗外晚风掠过檐角的铃铎,一声轻响消散在夏夜的静谧里,殿内烛火安稳地燃着,暖意缓缓铺散开。
……
万寿圣节当日,奉天殿白日的朝宴方才散尽,暮色缓缓笼罩西宫。
楚楚午觉睡醒,内殿烛火已经点起。
殿内一众宫女分站两侧,各执器物,有的捧着鎏金妆奁,有的托着珠翠头面,还有的捧着叠放整齐的绢帕、香膏。
小平立在床榻边,早已将一应物件打点妥当,手上捧着一套浅绿色宫装,衣料织着细碎的兰草暗纹,流光在布料上轻轻流转。
原本楚楚是想称身子倦推了这场宴的,可今日朱棣最大,她就是想躲,也躲不过。
楚楚坐起身,从床内侧取过那件叠好的短款防弹马甲,往身上套好,一层层理平,裹在亵衣里面。
小平望着楚楚的动作,眉梢凝起一点疑惑:“娘娘,这件也要一并穿上吗?”
“习惯了,外出多穿一层,能作为防护。”楚楚边说边把防弹衣的马甲边角掖好。
小平的目光落在楚楚腰腹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娘娘本就纤瘦,如今怀着身子,这件衣裳竟还合身。”
“往后肚子再大些就穿不上了,这几个月倒没怎么长。”楚楚笑着低声应了一句。
小平上前替楚楚把外层那件浅绿色宫装徐徐披上,系带一一系妥,又扶她坐到妆台前,取过木梳,慢慢梳理起长发来。
“娘娘平日进食偏少,皇上心里时时惦记,再三嘱咐尚膳监变着花样送吃食来。只是娘娘总不见多动筷子。今日家宴,皇上特意吩咐备了几样新菜色,盼着娘娘能多用几口。”
楚楚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轻轻叹了口气:“这阵子嘴巴是比从前刁了,闻着油腥就犯恶心,吃什么都吃不下去,也辜负了尚膳监的那些心思。”
楚楚扶着小平的手臂跨出殿门,晚风从廊下扑过来,带着白日晒透了的青石味和檐下宫灯里渗出的淡淡蜡香。宫道两侧的灯已经逐盏亮起,一路蜿蜒到乾清宫方向,将整条长街映得温温沉沉。
家宴设在乾清宫后暖阁,虽不比大朝铺陈张扬,却处处都是万寿节的礼制装点。朱红立柱上贴着描金祥云万寿纹样,廊下新换的朱红油纸宫灯垂落暖黄的光,将殿内厚锦地衣上的织金纹路映得温温润润,紫檀案几在光下沉得发亮,银质食器与熏炉里升起的淡烟一道,把整座暖阁笼在一片祥和的暖意里。
藩王分列两侧,妃嫔依位份依次排开,各人案前都已摆齐了酒盏。
楚楚跟着引路宫人踏入阁中,抬眼看了一下自己的席位,往日赴宴她都是坐在下首,今日她的坐榻竟直接安在了朱棣身侧,与帝王案几紧紧相挨。
这下好了,从前是VIP,如今直接升了VVIP。
朱棣已经坐在主位上,见她过来,伸手在她腕上轻轻带了一下,引她坐到自己身侧:“离我近些。”
楚楚笑了笑,便落了座。她的目光悄悄扫过殿中入口,今日诸国使团前来朝贺,她存了一点私心,想留意别失八里的来人。若有机会,或许能打听一番他们故土是否流传过异世入梦的相关传闻。
正想着,宴上已经动了。
一道道菜品依次摆上案头,藕粉桂花糖糕、鹅油松仁卷、糟香鹌鹑、银耳莲子羹、油焖鲜笋,还有几碟蜜饯果脯,满满当当铺了半张食案。油润的香气扑面而来,楚楚眉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朱棣侧过头,目光从她面上掠过,放下手里的银筷:“菜式不合胃口?”
“油气重了些,有些腻。”楚楚轻声道。
朱棣转头吩咐身侧的小内侍:“去取一碗梅子汤来。”
朱棣收回目光,落在楚楚面上:“酸甜开胃,喝几口应当能舒服些。”
这一幕落在殿内其余妃嫔眼中,自是妒火暗生。
隔了几张案几,顺妃偏过头往季淑妃那边靠了靠,“淑妃妹妹,当初你身怀龙裔的时候,可曾得过这般待遇,叫皇上事事都放在心上?”
季淑妃指尖攥紧了银筷,旧日被留在南京独自产子的滋味又翻涌上来,她眼底压着那点几乎要漫出来的妒意,可到底还记得今日是什么场合,没有失了仪态。
淑妃慢慢放下银筷,整了整衣襟,牵过身侧朱高煜的小手,款款走到殿中,在朱棣案前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
朱高煜虽往日机灵,可这几日被季淑妃拘在宫里没日没夜地背贺词,错一句便要打一下手心,早就被折腾得没了神气。今日再让殿上这么多双眼睛一瞧,小脸绷得紧紧的,直往母亲身后缩,小手也把母亲的袖角攥得死紧。
季淑妃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双手交叠于身前,额头触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臣妾恭祝陛下万寿无疆,福泽绵长。”她直起身,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朱高煜道:“去给父皇磕头,说话。”
朱高煜磨磨蹭蹭地跪下来,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好半天才直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季淑妃脸上有些挂不住,又不好当众发作,只暗暗在他后腰上轻轻推了一把,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快说,父皇看着你呢。”
朱高煜被她一催,眼圈都红了,磕磕绊绊地挤出半句:“儿臣……儿臣祝父皇生辰……生辰安好。”
那孩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几个字颤颤巍巍从嘴里挤出来,很快就被丝竹声吞了去。
朱棣眸光淡淡地落在朱高煜身上,并无多少喜色,只轻轻颔首:“起来吧。”
朱棣看向季淑妃,虽是平和,字句里却带着不轻不重的敲打,“淑妃,家宴不必拘着外朝的礼数,可皇子的仪度总该日日教习。你回去多上些心,别叫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一席话虽然温和,却字字落在季淑妃脸上,烫得她面皮泛红。
淑妃垂着头,双肩紧绷着,唯唯应道:“是,臣妾谨记陛下教诲。”
殿里的丝竹声像是一下子低了下去,只剩几缕尾音在梁间绕,场面一时有些难看。
楚楚往朱棣那边侧了侧,轻声说:“煜儿还是孩子呢,见这样大的场面肯定紧张。你越说他,他越怕。”
朱棣听了楚楚的话,脸色微缓,低头看了朱高煜一眼,语气比方才软了许多:“好了,起来吧,你柳妃娘娘如今也有了身孕,往后你便是当哥哥的人了,读书习礼要更用心些,别叫人说你连幼弟都不如。”
朱高煜怯怯地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小身子还绷着。
朱棣朝他招了招手,说道:“去你柳妃娘娘那里,让她给你拿块甜糕压压惊。”
季淑妃愣了一瞬,忙在身后轻轻推了孩子一把。
朱高煜怯怯地抬头看了看母亲,又往楚楚那边望了望。
那孩子到底还是小,见楚楚从袖中摸出一颗奶糖冲他轻轻晃动,眼睛便亮了起来,小步挪了过去。
楚楚把糖剥开递进他手里,但见朱高煜低头含住糖,眉眼渐渐舒展开,不再发抖了。
殿中短暂的喧闹像被风卷走了似的,重新沉静下来。
那“幼弟”二字却像石子投进了水面,离主位近的几个妃嫔同时抬了眼,目光从朱棣面上滑过去,全落到了楚楚身上,有人手里的帕子绞紧了,有人转头去看案上的酒盏,只当没有听见。宗亲席上几位年长的藩王互相望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端了酒盏慢慢抿,柳妃这胎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已经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上。
丝竹声再度响起时,几支小邦的舞者先后上来,衣裳明艳,舞步轻快,像给今晚的寿宴铺了一层柔软的垫子。
满殿的人尚在说笑,别失八里的舞队便踏着鼓点旋进了殿心,领舞的男子高鼻深目,窄袖束腰,窄袖束腰,旋身时衣袖翻飞,满堂目光都被这异域舞姿吸了过去。
楚楚也看住了,她起初还记着要观察别失八里的人,可那舞姿太烈,鼓点又密,看着看着,那点心思便散在了一片斑斓的光影里。
领舞者最后一个急旋,袖口在烛火里扬过一道弧,银光从袖底漏出来,极短促地亮了一下。
楚楚只觉得眼睛里晃进了一道光,还没有看清楚什么——
弩箭破风而出。
箭锋没有飞向主位,而是直直地射向楚楚身侧的朱高煜,那孩子正低着头,用指头捻着嘴里那点奶糖的糖纸,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