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四月,和风拂过旧燕王府的朱红院墙,檐角悬着的风铃轻轻晃了晃,铃声清脆作响。
朱棣登基之后,这座潜龙旧邸便长久空置下来,朝廷虽按时遣人修葺打理,亭台花木年年如期抽芽,屋舍廊庑也完好齐整,却终究不复当年藩府车马盈门的热闹。
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只余满地斑驳的树影和偶尔掠过檐角的飞鸟。
梁再兴一身素青直裰,未着官服,未带随从,独自立在王府门前。这趟差事是皇帝私下授意的密访,不可入档册,更不惊动有司。
若是以往按公事稽查,自有驾帖与缇骑随行,可当年龙凤双袍一案牵涉的是帝王未登基时的旧冤,事关皇家颜面,绝不可向外张扬半分。
梁再兴抬眼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深吸一口气,踏上石阶。
府门值守的老仆闻声上前,是个年过半百的灰衣仆从,脚步虽缓,腰板却挺得板正,一看便是在王府当了大半辈子差的人。
老仆上下打量了梁再兴一眼,见来人虽衣着素净,但气度沉稳,不敢怠慢,拱手道:“敢问这位先生,来此有何贵干?”
梁再兴收敛心神,只微微颔首,抬手自怀中取出那枚秘牙牌,稍稍展露便立刻收回,言语平和:“在下姓梁,奉宫内之命,前来拜见福玉老管家,有些旧日琐事想当面请教。”
老仆听他语气从容,又提及宫内,心下便有了几分掂量,不再多问,连忙躬身将人请进门房稍候,自己转身快步往内院通传去了。
梁再兴立在门房檐下,目光扫过庭院中修剪齐整的花木和干净得不染纤尘的石板路,心里便知这座王府虽已空置许久,却处处透着一丝不苟的打理痕迹,可见留守之人恪尽职守。
旋即抬手整了整衣领,静静等着。
不多时,庭中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须发尽白的福玉缓步走了出来。
老管家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直裰,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步伐不快,却步步踏实,身形瘦削而精神矍铄。
福玉在燕王府打理内务一辈子,从燕王就藩到起兵靖难,再到登基称帝,数十年的风风雨雨都刻在他眼角深重的纹路里。新帝感念他一生勤恳,特下恩旨,令他留守旧府终身荣养,不必再随驾入宫。
福玉虽已年迈,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落在梁再兴身上时,只消一眼便看出此人虽衣着寻常,通身的气度却绝非寻常访客。
福玉走到近前,拱手见礼,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泰然:“老朽福玉,先生久等了。”
梁再兴连忙还礼,态度愈发谦和:“不敢。老管家久居旧府,一向安好。”
福玉微微直起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劳贵客挂怀。托陛下恩典,老朽尚能安稳度日。贵客远道而来,快请入堂叙话。”
福玉引着他穿过庭院,走入外堂,遣散了左右仆役,只留二人相对而坐。
茶汤奉上,热气袅袅升起,堂内一时只听得见春风穿过窗棂的轻响,和院中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几句闲谈春日风物、府中旧景之后,梁再兴缓缓收拢神色,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不再绕弯,“今日登门,是想向老管家求证一桩多年前的旧案。”
梁再兴抬眸看向福玉,语调沉了下去,“当年震动一时的龙凤双袍与伪玺之事。”
福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苍老的面容添了几分凝重:“那桩案子早已尘埃落定。当年官府搜出逆物,人人都说高甫明蓄意构陷王爷,事后也由他一力担下所有罪责。怎么时隔多年,又要重新提起。”
“老管家所言正是朝野定论。只是下官奉命追查,心中始终存着几处疑窦。”梁再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审慎,“若高甫明只想栽赃燕王谋逆,一枚伪造玉玺便足以掀起滔天风波。龙凤双袍织造规制特殊,得来不易,既然只求构陷,何必大费周章再多添一套?两件逆证一同现世,处处透着蹊跷。当年结案仓促,许多源头没能厘清,陛下心中,多年始终放不下这桩心事。”
福玉眉头紧锁,闭目凝神细想了许久,缓缓摇头:“时隔多年,诸多细碎往事早已模糊了。官府搜出那两件东西时,老朽只觉大祸临头,满心担忧王爷的安危,哪还顾得上留意旁的。如今细细回想,竟想不出什么头绪。”
梁再兴并不催促,静静等着,只轻声说:“老管家不妨慢慢思量,哪怕只是当年一桩不起眼的小事,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或许都是关键。”
堂内静了许久,只余茶盏中袅袅升腾的热气。
福玉垂着眼,眉心拧成一道深沟,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着,一遍遍打捞那些沉在岁月底层的碎片。
忽然,福玉手指一顿,睁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老朽倒是想起一桩旧事,不知算不算得上线索。”
梁再兴眼底当即掠过一抹亮色,连忙正襟坐直,恳切道:“当真?还请您细细道来。”
福玉微微蹙起眉头,缓缓开口:“祸事爆发前两三日,黄昏我巡看院落,撞见淑妃身边的太监乖乖提着一只裹了厚布的大包裹,步履匆匆,专挑僻静廊道走,刻意避着往来仆役。”
梁再兴精神一振,身子不自觉地又往前倾了几分:“您当时可曾过问?”
福玉缓缓颔首,“自然问了,我身为府中管家,撞见下人黄昏时分私自搬抬重物,总要问一句。乖乖只含糊答,说是淑妃娘娘私藏的绫罗细软,不便让人翻看。我想着是主子身边近侍看管的私物,深宫贵人常有物件不愿旁人窥探,便没有继续深究。如今回想起来,那包裹厚重方正,倒是可疑。”
“他最终去往何处?”
福玉字字清晰,答道:“王府西侧闲置的厢房,那一片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最为隐蔽。乖乖独自进了厢房,许久之后才空手离开。彼时我只当是寻常琐事,早该忘了,方才被你一提,才重新记起来。”
梁再兴心头一震。
当年结案,世人皆以为两件逆物皆是高甫明一人布置,如今这条线索摆在眼前,不由得让他心生疑虑,莫非伪玺、龙凤双袍,是两股势力分别安放,阴差阳错一同败露?
可单凭老管家只看见内侍运送包裹,布裹之中究竟是什么,并无凭据佐证,更不能直接断定里面便是龙凤双袍啊。
梁再兴暗自心惊,这件案子看起来远比卷宗记载的更为复杂。
梁再兴敛去翻涌的心绪,起身拱手:“今日多谢老管家据实相告。方才你我所言,不出此堂,不向外吐露半句。下官绝不会连累老管家半分。”
福玉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漫开沉沉的后怕,没有多说什么,只依礼将他送至府门外。
梁再兴踏出旧燕王府朱漆大门,晚风拂面,心底沉沉的疑云反倒愈发厚重。
他记得陛下私下说过,伪玺与龙凤双袍两样物件,原本并不在燕王府中,是事发之时凭空出现的。
依照当年定案结论,全部谋划出自高甫明,因和燕王结怨,蓄意栽赃谋逆。
可梁再兴反复推敲,越想越觉得漏洞重重,想要构陷燕王,仅凭一枚伪玺便足以达成目的,何苦大费周章再准备一件龙凤双袍?多一件物证,便多一重败露的隐患,这般做法实在不合常理。
这么多年陛下始终对此事心存疑虑,他一直想不通自己究竟何处得罪高甫明,值得对方布下如此繁复的死局。
而今老管家提供的线索,让迷雾透出一丝缝隙。难道伪玺与龙凤双袍是两路不同之人分别安置,高甫明只负责放置伪玺,龙凤双袍另有旁人安排?
念头落到结案之人身上,梁再兴背脊微微发凉。
当年主持收尾的正是柳妃娘娘,他曾在其麾下办事,深知她心思缜密,最擅长捕捉细微疑点。这般重大案子,若是当年审讯时查到乖乖这条线索,绝不可能轻易略过。
无非两种可能:其一,那内侍受审之时守口如瓶,未曾吐露分毫;其二,娘娘当年查清了全部隐情,却主动压下线索,将所有罪责推给身死的高甫明,强行把案子封死。
后者的猜想太过骇人,此事关涉后宫妃嫔,牵扯帝王潜龙旧年危局。
梁再兴不敢继续深想,万般疑团盘旋心头,他必须当面询问娘娘,当即动身向西宫赶去。
彼时暮色已然沉透,西宫殿内烛火通明,鎏金灯盏一字排开,暖融融的光泼在朱红廊柱和雕花窗棂上,连青石台阶都映出一层温润的色泽。殿前悬着两盏绛纱宫灯,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灯影摇曳,衬得整座西宫愈发华贵而安静。
梁再兴立在宫门外,整了整衣领,将衣襟上沾的尘拍了拍,这才上前向值守的宫人拱手,语气放得极平缓:“烦请通传,锦衣卫北镇抚司梁再兴,求见娘娘。”
他报了职衔,却未提密访之事,只以寻常参见的名义,不愿引人侧目。
宫人进去不多时,殿门轻轻开了一道缝,出来的却是小平。
小平反手将门掩上,抬眼看清来人,脚步微微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
昨儿个那场风波才刚平息,御医亲口嘱咐胎气不稳,最忌劳神,皇上也留了口谕,谁也不许叨扰,眼下万事都不比龙胎要紧,万一又惹得娘娘心绪不宁,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小平走到宫门前,对着梁再兴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梁大人见谅,娘娘今日心绪不稳,胎气尚且需要静养,实在不宜会客。大人若是有公务,不妨先禀奏陛下,改日再来通传。”
梁再兴往前追了半步,语气里尽是焦灼:“小平姑娘,我真的有要事相商,烦请你再替我通传一声!”
小平本已转身要走,听见这话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来,眉眼间已带了几分恼意。
她快步走下台阶,站定在梁再兴面前,锋利而道:“梁大人,您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依着规矩,外臣不得私自拜见后宫妃嫔,您能站在这儿,已经是看在您与娘娘昔日那点交情上。”
小平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近来娘娘胎气不稳,御医亲口嘱咐最忌劳神,陛下也有口谕不许任何人叨扰。您若非要逼我通传,娘娘但凡动了胎气,这罪责是您担,还是我担?”
梁再兴被小平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
他静静立在原地,望着西宫殿门缓缓向内合上,隔绝了殿内所有光影。
宫规森严,圣意在上,莫说是他,便是比他官职更高的人来了,今日也迈不进这道门槛。
梁再兴压下满腹焦灼与疑团,最终只是后退一步,对着紧闭的殿门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转身沿着宫道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