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开了又败,桂花也敛了声息。
有一位白胡子老道,背上背着一只竹木做的书箱,书箱上别着一只嫩黄色的娇俏迎春花。
“诶呦我的青天大老爷,这是狐妖作祟!”
此事还要从两天前的那个早上说起,那日本是春光明媚,春意盎然,春日融融,一群妇人照旧在河边洗衣服,忽然见到几块白花花红紫紫的碎肉从河水上游冲下来,正当众人感到奇怪又见河水上游流下来了一只五指分明的断手,正是人手!有人打捞上来,中指第一个指节上分明一颗小痣,就是村子里消失多月的小莲!
“然后呢?”道人捋捋自己的白胡子问。
坐在对面的男子清瘦憔悴,“简仙师,我不信是狐妖害了我妹子。”
“这样听来,你有怀疑的对象?”白胡子老道问。
男子恶狠狠的说道,“陈玉昀,他喜欢我妹子来上门提亲,我把他赶出去了,这个死东西一定是恨死了!”
老道人轻轻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但请让老道看一眼小莲姑娘的尸首。”
“这个陈玉昀,敢问是何许人也?”简仙师又问。
“在后院。”小莲哥哥带着老道人走出前院,一边走一边骂。
原来这个陈玉昀是村子里的死爹死妈的穷书生,一不种地,二不经商,天天不是背着什么之乎圣人,就是吹他那个破笛子,考了这么久连个秀才也混不上,全靠着哭丧赚点钱,跟傻子差不多。
前院的光景和后院大不相同,只用竹片做了个粗糙的篱笆,鸡窝对面是一个小木屋,此处屋舍冬凉夏暖,既不好避雨也不好避雪,好在小莲哥哥马上要娶亲,屋子内外要彻底修缮一下,她的尸体就先放在这里。
推了门就见到有很多肉块铺在一块厚厚的草席上,想必这就是小莲的尸首了。
……
等简仙师从小莲家出来,迎面就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春风兜了一脸,他正用手撇开眼睛前的头发就听见一道声音凉丝丝的从背后传来,“马嘉祺。”
这个声音……好像是……呃,何所依?
“转过来。”那人说。
简仙师讪讪转过身对着何所依,为掩人耳目,他从雪山出来就变幻了一个白胡子老道模样,不过他不善此道,便被何所依看出来了。
“你在查陈小莲的事?”何所依的声音清清冷冷,连疑问句都像是一个陈述句。
“正是。”马嘉祺满腹疑问,既不知道何所依跟陈小莲有什么干系,又不知道何所依来找他干嘛,更不知道何所依干嘛来这里。
“嗯,”何所依淡淡应了一声,"我听人说陈小莲是我杀的,我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啊?”马嘉祺惊讶的抬头看了何所依一眼,心里在何所依放屁和大能往往就是这么无聊之间来回摇摆,毕竟一路上关于何所依杀人放火的事迹就没断过,怎么就抓着陈小莲开始查?
想归想,话还是要回的,“绝对不是,小莲姑娘的尸块尤其是筋骨相连处有多次劈砍的痕迹,若是您要杀她,动个手指就能切的干干净净,哪里还要第二次?”
何所依对马嘉祺的阿谀奉承无动于衷,只问道:“什么时候死的。”
“小莲姑娘去年冬天失踪,死后分尸抛进河里,冬天河水结冰,最近几天才化,尸块被冰一冻,说不好是什么时候死的。”
何所依淡淡应了一声,也听不出来高兴不高兴,“去哪儿?”
马嘉祺指了指天上,“您看太阳都要下山了,在下准备找个客栈歇歇脚。”
“那就走吧。”何所依向前走了几步,见马嘉祺不动不由回过身看他。
“您走好?”马嘉祺知道何所依恐怕要和他一起去客栈,故意站在原地假装听不懂她的意思。
“怎么不走,不是去客栈的方向吗?”
马嘉祺两步跟上,“哦,我以为您要自己去查小莲姑娘的事。”
何所依冷冷看他一眼,“像你这种年纪大的,味道已经不鲜嫩了,让我杀都犯懒。”
……
马嘉祺无言以对,尴尬的笑了两声。
“陈小莲家中父母双全,兄长一人,马上要娶新妇,可有不对?”
“并无,有听小莲兄长提过父母,但并未见到。”
“为何?”
“家里农忙,不好走开。”
“家里清贫?”
马嘉祺一顿,“不像,家里修缮用的木都是好木头,不像是清贫的样子,但是后院确实有些简陋。”
“请你的费用呢?”
“三百文。”
这倒是比较合理。
“我听说他们家之前没有钱,连稻种都是借的……”
“哦呦,田旁边那两个,就是你们两个,不要走啊!”远远有人从田里跑过来,是穿着麻布衣裳的女人。
“我是陈小莲娘,你们就是我儿子喊的神……”
何所依斜着眼撇了她一眼。
“那个仙师是吧。”她把剩下的话补全。
何所依点了一下头。
”那个……我那个女孩子就是给妖怪吃的只剩两块肉下来,你们一定要把这个妖怪给我捉住,这个妖怪真的不得了,官衙里面的人都跟我讲是那个狐狸精,最近出世的那个妖怪,那个妖怪弄得,你们两个真的要给我想办法啊,不要给我光拿钱不办事,我儿子拿多少钱给你们?”
马嘉祺拿眼睛偷瞄了一眼何所依,看她没什么表情才回答那个妇人,“三百文。”
“三百文啊!这么!”
何所依又冷冷的看她一眼。
“咳,虽然说是给我女孩子的弄的钱,本来也没什么,但是有点太贵了啊,你会不会弄得下来啊,这个钱搞得这么贵,稍微便宜一点啦,我们庄稼人很难挣钱会不会知道……”
“金仙!”有女人扛着锄头往这边走。
“哎!”陈小莲娘应了一声。
“在跟你儿子请来的仙师谈天啊?”
“对啊,你现在回家了啊。”
“是喽!”话说着女人就到近前,放下锄头用手肘支在木柄上,“啊呀,小莲的事情真的是,是要好好找个仙师看一下,那个,我好像听我男人讲,说是一个仙师,这个小妹妹是哪个啊,长得好水灵。”
何所依指了指马嘉祺,“我师父,晚一点到的。”
什么鬼?我是你师父吗?你说你是我师父我都不敢认,真是夭寿啊!
“哦,这样子啊,”锄头女浑然不觉其中气氛,接着向下说,“妹妹看起来二十几岁了,有没有小孩咧?”
何所依站在一边不吭声,不乐意理睬她,马嘉祺只好生硬的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哈哈哈,我徒儿不爱说话,小莲姑娘的事情,我们会办理妥当,若无要事我师徒二人还要稍作休整。”
“是是是,人家弄这个妖魔鬼怪的也累的很,是要让人家好好休息哈。”锄头女笑眯眯的在马嘉祺和金仙之间来回打量。
金仙张了张嘴,应该是不好在锄头女面前杀价钱,客套两句就离开了。
等人走远马嘉祺才回答,“我不知道,是小莲哥哥直接把我请过来的,不过我有一个猜测。”
“讲。”
“我看小莲娘的气势好像低那个扛锄头的女人一大截,就像耗子见猫一样,而且,她身上的衣服补丁很多都舍不得换,整只手都是茧,手背上还有一道没处理的伤口,一看就是农活做惯的,生活很粗糙,应该不是有钱人。”
“我眼睛不瞎。”
言下之意就是,说点她不知道的。
“哈哈哈。”马嘉祺选择闭嘴。
走过村子里的石桥就稍微热闹了一点,两人便没有谈论小莲的案件,当然也不能讨论两人的身份问题,一路安静的走进客栈。
“禾姑娘,这就是你师父啊?不过我猜也是,这十里八乡可就这一个有名的仙师了。”
“过奖过奖,老道略有一点法力而已。”马嘉祺笑眯眯的摸了一把自己的白胡子,心中了然,这何所依就是冲着陈小莲来的,只是直接调查太过突兀,客栈一类最是消息灵通,正巧打听到有个白胡子老头在查陈小莲的案子,就随口胡说了一个身份,顺理成章的混进来。
“您才是过谦了,要两间上房?”
“是,酒菜直接端上来就好。”
“好咧,您放心吧。”
“那个……”马嘉祺侧头看向何所依,“天色不早,您要不先歇一晚?”
“天色尚早。”
行呗,你说早就早。
待马嘉祺酒足饭饱安置妥当后,何所依就跟阎王一样准时准点地坐在他对面,“那尸体究竟如何发现是小莲的?”
“小莲失踪月余,自然一看见尸体首先就会想到小莲,当时官衙就让小莲家人先去认尸首。”
“当时情形如何?”
“小莲娘一进去看见尸体就昏了,是小莲哥哥和父亲认的尸首,说是左手中指有一颗黑色小痣。”
“一颗痣?”何所依微微皱起眉头,似乎觉得有空子可以钻。
“您想到什么了?”
“作伪岂不简单?凭此不可定论,陈小莲尸体何处?”
“还放在她自己家。”
“明日一早就去。她素日可有结怨?”
“她哥哥有怀疑对象,叫陈玉昀,家境很不好,单相思他妹妹。”
“因爱生恨?”
“我听是这个意思。”
“呵,不可能。”
“我也觉得。”
陈小莲的死明显是人为,官府却偏要做睁眼瞎,硬给何所依乱扣帽子,杀死陈小莲的人背后必定是有势力的。
“她失踪前做了何事?”
“去城里给她娘买糕点,随后就不见了。”
“去哪儿买糕点,买什么?”
“林记绿豆糕,很出名的。”
何所依略一思量,忽然道,”明日要早起。”
马嘉祺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活祖宗终于要走了,谁知他一口气还没吸进肚子里,何所依又道,“不要让我叫你,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