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真从来不是会轻易吃亏的性格,他的成长中浸透了贫民窟的生存哲学。
这次,他一股脑儿地将情绪冲司月行发泄了出来,但他并没有觉得更好受。实际上,他悲伤得几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精品店的灯光,雨水的温度,空气中悬浮车驶过后,电浆带来清新的气味全部向他压过来,这个世界的细节突然丰富到他无法处理。
他说了一大通,归根结底,是在抱怨司月行不肯爱他。
如果司月行能满足他的期待,符真难道真的在乎二十天没有画画吗?
起码在这时候,和司月行比起来,以前一切觉得重要的事都要稍稍往后,但他没有准备再见他,他只是出于礼貌或者好心,帮助了一个陌生人。
符真突然想,他寄出去的那些信和礼物,真的到了司月行手中吗?
他在雨中走了很久,身后一辆悬浮车无声地跟着他。
精品店的橱窗里,陈列着一双白色的丝绸刺绣手套,长长的袖子应该能一直覆盖到肘弯。
符真停下来,看着它,像是一个调皮的魔鬼,将它从记忆里截取出来,放在此地。他没有注意到,那辆跟着他的车也停了下来。
透明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和司月行的脸。
“对不起。”
符真向那个幻影低声说。
“我的两次赔偿好像都给你带来了更多的麻烦。”他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符真陡然转身,真实的司月行就站在他身后,微微低头看向他。
“我很抱歉,你说得很对,我给你的建议,的确是根据我的经验和立场出发……不过,我还是想要澄清一点,我并不知道你需要放弃自己擅长的事才来换来与其他学生的和睦相处,这不值得,我也绝无此意。”
“我能不能和别人和睦相处,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符真几乎刚刚说完就开始后悔,万一司月行真的发现这和他毫无关系——
他垂下头,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司月行微微叹息了一声。“我们身边的人会变化,但擅长的技巧只会日臻成熟,如果非要做出取舍,毫无疑问,你应该握紧自己的画笔,希望我没有误导你。”
“……我不该说脏话。”
“的确。”
符真忍不住笑了出来,雨水让灯光变得更柔和,他抬起头看向司月行。
“我那天在树林里真的很古怪是不是?”
司月行像是默认了这句话,符真又说:“以前我对着湖,有人看见以为我要跳下去,为了不引起误会,我才去森林里……有种说法,说大树都很快乐,所以你可以把自己的烦恼交换给他们。”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世界上很快就没有一棵快乐的树了。”
符真摇了摇头:“要是我有其他人可以说话,我才不会去跟一棵树讲难过的事。”
司月行不说话,符真心想,他会觉得我在故意装可怜吗?“这是一双女式的手套。”
符真回过头去,才想起他刚刚在看什么。
“我没有想要它……司先生,但我的确又有二十多天没有和人吵过架了。”
司月行又一次微微叹息,他说:“你今天淋了雨,应该回去好好睡一觉……是我没有先说清楚,我会记得的。”
司月行的悬浮车送他回去,这种巨兽并不是为贫民窟狭窄的小巷设计的。
“我的家就在前面,您就送我到这里吧。”
符真下车跟他告别。
黑暗的雨幕中,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小巷里。
当晚他发了一点烧,不过没有严重到不能去上班的地步,符真在第二天傍晚,看见了那辆等在路边的悬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