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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脚步,并未驱散江宁城上空的阴霾。
反而因丁程鑫的伤情和那桩突如其来的“联姻”风声,让暂居的小院气氛更加凝滞。
腊月的寒气仿佛钻进了骨缝里。
丁程鑫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慢。
那“腐心掌”的阴毒掌力极为刁钻,虽解了表毒,却似有残秽盘踞经脉。
每逢阴雨天,他左臂便酸麻刺痛,内力运行也滞涩不畅。
孙大夫每隔几日便调整药方,但效果甚微。
只能嘱咐必须绝对静养,不可再动武,连耗费心神的事也要少做。
丁程鑫表面平静,依言服药休息。
但马嘉祺能感觉到,兄长眉宇间那抹郁色一日重过一日。
丁程鑫不再询问外间事务,常是靠在窗前,望着院中枯枝,一坐便是半晌。
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那种沉寂,让马嘉祺的心越来越慌。
马嘉祺肩头的疤痕颜色渐淡,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丁程鑫,将所有的焦虑和无力感都倾注在琐碎的照料中。
水温要试好几遍,汤药要吹到恰好入口。
夜里听到丁程鑫因手臂酸痛而翻身,他会立刻惊醒,悄声过去查看。
有时甚至会大着胆子,用孙大夫教的活血手法,轻轻为他揉按手臂。
起初,丁程鑫会避开,淡淡说“不用”。
但马嘉祺固执地不停手,次数多了,丁程鑫便也默许了。
只有在那种极近的距离下,闻着兄长身上清苦的药味;
感受着手下肌肉因不适而微微绷紧的线条;
马嘉祺那颗惶恐不安的心,才能得到片刻虚假的安宁。
他知道这心思龌龊,可他控制不住。
陈五来得更勤,但汇报公务时,声音都压得极低,且多在门外。
马嘉祺断断续续听到些碎片:
“……漕帮内斗……过江龙重伤……码头势力洗牌……曹家派人探病……送了重礼……”
每次听到“曹家”二字,马嘉祺的心就像被针扎一下。
他偷偷观察丁程鑫,兄长脸上并无波澜。
只偶尔在陈五提到某些名字时,眼底会闪过一丝极冷的锐光。
腊月二十八,江宁下了一场大雪。
天地素裹,暂时掩盖了所有的污浊与阴谋。
夜里,丁程鑫罕见地发起了低烧,伤口处红肿发热。
孙大夫施针用药后,烧是退了,人却更加疲惫虚弱,早早睡下。
马嘉祺守在外间榻上,毫无睡意。
窗外雪光映得屋里一片惨白。
里间传来丁程鑫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每一声都敲在马嘉祺心上。
他终是忍不住,轻手轻脚走进去,倒了一杯温水。
丁程鑫并没有睡实,听到动静睁开眼,眼眸因发热而显得格外幽深,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脆弱。
.马嘉祺“哥,喝点水。”
马嘉祺扶他半坐起来,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丁程鑫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汽氤氲了他苍白的脸。
他重新躺下,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丁程鑫“害怕吗?”
马嘉祺一愣,没明白意思。
.丁程鑫“跟着我……”
丁程鑫望着帐顶,语气依旧淡淡的,
.丁程鑫“随时可能会死。”
.丁程鑫“像在慈云庵那样。”
马嘉祺的心脏猛地一缩,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马嘉祺“不怕!”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却很坚决,
.马嘉祺“只要能跟着哥,我不怕死。”
黑暗中,丁程鑫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马嘉祺分不清那嘲弄是对他,还是对命运。
.丁程鑫“傻话。”
丁程鑫闭上眼,
.丁程鑫“活着比什么都强。”
.马嘉祺“那哥你呢?”
马嘉祺鼓起勇气追问,
.马嘉祺“你怕吗?”
丁程鑫沉默了很久,久到马嘉祺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极低的声音,仿佛梦呓:
.丁程鑫“我怕……护不住该护的人。”
一句话,像重锤砸在马嘉祺胸口,酸涩与心疼瞬间淹没了了他。
他几乎想抓住丁程鑫的手,告诉他“我能保护自己,我还能保护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这个资格和能力。
这一夜,两人各怀心事,再无言语。
年三十,客栈送了丰盛的席面来,却驱不散小院的冷清。
丁程鑫精神不济,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窗外爆竹声声,更衬得屋里死寂。
陈五匆匆而来,在丁程鑫耳边低语了几句。
马嘉祺看到兄长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似乎又白了一分,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但旋即又恢复成一潭死水,只轻轻挥了挥手。
陈五退下后,丁程鑫扶着桌子站起身,对马嘉祺道:
.丁程鑫“我睡一会儿,不必守着。”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冬日惨淡的光线下,单薄得令人心惊。
马嘉祺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等丁程鑫睡熟后,悄悄找到在院中值守的陈五。
.马嘉祺“陈叔,刚才……出了什么事?”
他声音发紧。
陈五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忧虑深重的少年,叹了口气,低声道:
“刚得的消息,漕帮‘过江龙’……昨晚伤重不治,死了。他手下几个堂主为争位子,已经动了刀子,码头现在乱成一团。”
“另外……曹家那边,派人正式递了话,年后想请大少爷过府一叙,说是……曹老夫人想见见世交晚辈。”
马嘉祺如坠冰窟。
过江龙一死,漕运码头这条线彻底断了!
而曹家……这是要逼宫了吗?
他猛地抓住陈五的胳膊,指尖冰凉:
.马嘉祺“哥……哥他不能去曹家!
.马嘉祺他的伤还没好!
.马嘉祺那些人……”
“小少爷”
陈五按住他颤抖的手,语气沉重,
“大局为重。老爷的意思……大少爷的伤,在江宁养着也不见好,或许……换个环境,结门亲事冲一冲,也是好事。”
.马嘉祺“冲喜?”
马嘉祺声音尖利起来,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马嘉祺“他们把我哥当什么了?!”
陈五沉默不语。
马嘉祺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紧闭的房门,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恐惧和不甘的情绪,像野火般在他体内燃烧。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被逼着跳进火坑,。
不能看着他被这该死的伤势和这些龌龊的交易拖垮。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破土而出。
他转身,冲回自己房间,翻出纸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他要告诉父亲,江宁局势未明,哥哥重伤未愈,此时联姻绝非良策。
他要告诉父亲,哥哥为马家出生入死,不该被如此对待。
信写得很乱,语无伦次,充满了少年人的激愤和恳求。
封好信,他找到陈五,几乎是哀求地塞进他手里:
.马嘉祺“陈叔,求您,用最快的渠道,把这信送回申城,交给我父亲!”
.马嘉祺“一定要快!”
陈五看着少年通红眼眶里近乎绝望的恳切,犹豫片刻,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
看着陈五离去的身影,马嘉祺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知道这封信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这已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微弱的反抗。
雪光从窗纸透入,照亮他年轻脸上交织着的担忧、情愫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之后,里间床榻上,本该“睡熟”的丁程鑫,缓缓睁开了眼睛。
望着帐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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