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这个词还响在耳边,祭天大典沉闷的鼓声已经淹没了一切。
那是赵嬷嬷推他进雨幕时最后的气音,当时她的喉管已被割开一半,血混着雨水甩在丁程鑫脸上,温热又腥甜。
他没有回头,只记得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自己后颈的皮肉里。
“咚——咚——咚——”
鼓声每响一下,丁程鑫的胸口就跟着紧缩一分。
他身上套着一件祭司黑袍,领口散发的陈年尸油混着劣质檀香的怪味,熏得人头皮发麻。那味道钻进鼻子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了一把滚烫的锯末。
这衣服的主人是个驼背老头,丁程鑫只能缩着肩膀。布料上残留的死人皮屑蹭着他的脖子,又干又刺,像是小虫在爬,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微微侧目,看向身侧。
宋亚轩显然也不好受。
这位习惯了沙场的大将军,此刻被硬塞进宽大的黑袍里,像一把开了刃的凶刀被强行裹进了破棉絮,怎么看都别扭。
但他那张脸板得死紧,眼神比手里的法器还要冷,愣是把一身贼皮穿出了正气。
“到了。”丁程鑫嘴唇微动,声音立刻被诵经声淹没。那嗡嗡的喉音层层叠叠,像是无数陶瓮在地底共振,震得人耳膜发麻。
前面就是九幽坛的入口。那扇斑驳的铜门后,藏着大晏皇朝见不得光的秘密。
腰间的佩刀轻轻一震,是赵嬷嬷的残魂在示警。一股阴气顺着刀鞘渗入骨头,像冰锥一样给他指明了生门的方向:左三,右七,避开坎位。
那是三重符阵的生门。
两人趁着仪仗队换防的间隙,像两滴墨水,无声地融入了偏殿的阴影里。
一进铜门,燥热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丁程鑫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又立刻被一股带着土腥和铁锈味的阴风吹散。
这里没有光。墙壁上的磷石发出惨绿微光,把人的脸照得像是刚从坟里刨出来的。那绿光泛着油腻的反光,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眼前的景象让丁程鑫瞳孔一缩。
巨大的穹顶下,密密麻麻垂着无数儿臂粗的黑铁锁链。铁链随着阴风晃动,发出“咯吱”的钝响,像朽骨在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每一根锁链末端都穿着一个半透明的魂魄,像风干的人皮风筝,在风中摇曳。
阴风贴着脊椎骨缝钻进来,带着湿黏的腐气,仿佛刚掀开了一口棺材盖。
“咯吱……咯吱……”
那是锁链摩擦骨骼的声音。
丁程鑫死死咬住舌尖,才没让怒吼冲出喉咙。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压住了喉头翻涌的腥甜。
他在那些魂魄里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以前偷偷给他塞馒头的小太监,母妃宫里洒扫的哑女……
他们都死于所谓的暴病,如今却成了祭坛的养料。
祭坛中央立着一根漆黑石碑,上面刻满暗红色符文,不断抽取着残魂的力量,汇聚到顶端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丹丸上,正是龙髓丹。
那丹丸表面凹凸不平,如活物般微微搏动。每一次明灭,都散发出一股灼热的硫磺气,混着阴风,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腥味。
丁程鑫的目光落在石碑底部,瞳孔骤然针缩。
作为阵眼的基石上,赫然刻着一行生辰八字。
那是母妃的生辰。
这帮畜生,竟用母妃的命格来镇压万鬼,做这炼狱的基石!
“动手。”丁程鑫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几步冲上祭坛,抽出袖中匕首,对着自己左手手腕狠狠划下。
鲜血被《阴脉图》心法牵引,没有喷溅,而是化作一道血线,精准地滴落在刻着生辰八字的阵眼上。
“以血为引,解缚!”
“滋啦——”
血珠一碰到石碑,就爆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像是滚油泼进了雪地。那声音尖锐高频,像烧红的钢针在脑子里搅动。
那一刻,丁程鑫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塞进了绞肉机,剧痛顺着神经疯狂上窜,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那些符文。
暗红色的符文开始龟裂剥落,发出一声声瓷器碎裂般的脆响。
穹顶上,被囚禁的数百残魂感应到禁制松动,同时发出悲鸣。那声音不经耳朵,直接在丁程鑫颅骨内共振,震得整个地宫都在掉灰。他耳中嗡鸣,视野都开始发白。
“什么人?!”
一声暴喝从入口处炸响。
陈九带着一队黑衣死士冲了进来,看到祭坛上的景象,那张阴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紧接着便是狰狞的杀意:“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坏大祭司的好事!给我碎尸万段!”
死士们拔刀冲了上来,刀风刮得人生疼。
丁程鑫失血过多,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动。
因为有人比他更快。
“我看谁敢动!”
一道黑影从高台上跃下,黑袍在半空中被劲气震碎,露出里面银亮的明光铠。
宋亚轩单手持刀,挡在丁程鑫身前,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牌。
他拇指粗粝的茧子在令牌边缘摩挲了三次,那是昨夜拓印时留下的习惯。
“奉陛下密旨!查玄正司私设阴狱、残害宫人、炼制邪丹!”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裹着沙场煞气,震得那群死士本能地停住了脚步。声波撞在石壁上反弹,余音嗡嗡,震得人胸口发闷。
陈九眼皮狂跳,死死盯着那枚御赐金牌。虽然是假的,但这会儿谁敢上去验真伪?
“胡说八道!这里是禁地,哪来的密旨?宋亚轩,你这是矫诏造反!”陈九尖叫着,试图稳住军心。
“造反?”宋亚轩冷笑一声,刀锋前指,杀气逼向陈九,“你看看这满天的冤魂,究竟是谁在造反?”
就在双方僵持时,丁程鑫动了。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左手一挥,一大蓬幽蓝色粉末从袖中洒出,正是他在鬼市高价收购的阴磷粉。
粉末遇魂气即燃。
“轰!”
没有任何预兆,整座九幽坛瞬间化作一片幽蓝色的火海。但这火不烧人,不烧物,只烧魂气。
那幽蓝火焰无声燃烧,却散发出刺骨的寒意。一靠近,皮肤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火焰舔过的地方,空气扭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死士,一旦沾上这蓝色火焰,灵魂深处便传来一阵被撕裂的剧痛,纷纷扔下兵器,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哀嚎。
而那根石碑,在血引与阴火的双重夹击下,发出一声哀鸣,“咔嚓”一声,拦腰折断。
冲击波掀翻了九幽坛的穹顶,幽蓝火柱冲天而起,直接捅穿了地表,在祭天大典所有人的注视下,炸开一朵鬼火莲花。
皇城外,数十万百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没了穹顶的遮掩,地底数千冤魂的哭嚎声第一次传到了人间。那声音压过了所有钟鼓,混杂着幼童的抽噎、妇人的呜咽和老者的喘息,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让人心头发紧。
“天谴……这是天谴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百姓们哗啦啦跪倒一片。膝盖砸地的闷响和压抑的哭声汇成一片。
祭天的高台上,大祭司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手里拂尘一甩,就要施法强行镇压这股邪气。
“国师且慢!”
一个稚嫩却清亮的声音响起。
身穿龙袍的小皇帝萧景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表情却异常沉稳。
他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脑海里回荡着昨夜那个红衣女鬼教他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真无罪,何惧烈火验魂?”
大祭司的动作僵在半空。这顶做贼心虚的帽子扣下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再动。
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幽蓝火焰燃尽秽气后,九幽坛只剩下一片废墟。在那堆冒着黑烟的灰烬里,几十枚白森森的骨牌格外刺眼。
骨牌上带着烧裂的纹路,正面是姓名,背面是玄正司的赤蛇印。指尖抚过,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仿佛握着尚未冷却的尸骨。
宋亚轩大步走上前,弯腰拾起一枚还带着余温的骨牌。
他没看陈九那张死了爹娘似的脸,转身捧着骨牌,一步步走到皇帝面前,单膝跪地,将骨牌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请看。”宋亚轩的声音低沉沙哑,却传遍了全场,“这是先皇宠妃云嫔的骨牌,三年前上报的是风寒暴毙。如今尸骨未寒,魂魄却在此被炼成了丹药。”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臣,请彻查龙髓丹配方!请陛下给天下万民,给这满城冤魂一个交代!”
全场死寂。
风卷起废墟上的黑灰,打在人脸上生疼。
丁程鑫站在废墟的边缘,左眼因为刚才强行引魂,眼角渗出了血丝。
他的目光越过皇帝和宋亚轩,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刺破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就在刚才,一切尘埃落定的瞬间,他听到了赵嬷嬷的魂魄在刀中传来的一声低语,声音里满是恐惧:
“殿下……不在这儿……娘娘的魂……还在最底层……比这更深……”
丁程鑫右膝一软,向前栽倒。他左眼的血丝迸裂,视野瞬间被染红。直到咬破舌尖,满嘴的铁锈味才让他重新看清了方向。
丁程鑫猛地回头,目光穿过层层宫殿,定格在皇宫深处那座只有帝王才能靠近的藏经塔上。
那里,不仅镇压着大晏的龙脉,更藏着让整个皇族都为之战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