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风原本燥热,裹着马粪味和汗臭,但这会儿,所有人都觉得脖颈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碎冰碴——那寒意顺着脊椎缝往里钻,冻的人牙根发酸,喉结上下滚动时都带着铁锈味。
日头高照,宋亚轩腰间那把横刀却在哭。
那是断断续续、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呜咽,听的人头皮发麻,心里发酸;那声音细而韧,像一根浸了冰水的蚕丝,在耳道里来回刮擦。
刀鞘漆黑的木纹缝隙里,渗出一层惨白的寒雾,顺着宋亚轩的大腿甲片往下淌,所过之处,铁甲上结了一层灰白的霜花——指尖轻触,霜粒簌簌剥落,凉的刺骨,又干涩的如同舔了一口陈年石灰。
“大将军……您这刀……”副将牙齿打颤,手里的长矛差点没拿稳,矛尖震颤着,在青砖地上刮出短促尖利的“吱嘎”声。
“闭嘴。”宋亚轩面无表情,手却死死的按住刀柄。
那股阴寒之气顺着掌心往经脉里钻,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游走,疼的他半条胳膊都麻了,指节泛青,指甲边缘沁出细小血珠,混着刀鞘渗出的霜水,在甲胄接缝处凝成暗红冰晶。
这狐狸,下手没轻没重。
远处的马车里,丁程鑫挑起帘子一角,左眼裹着白绫,右眼微眯。
红袖正趴在他肩头,长长的红舌头垂在他耳边,直哆嗦:“主子,那老太婆的魂魄太弱了,得加把火。”——那截猩红舌尖,正无意识舔舐着他左眼白绫下渗出的、一丝极淡的紫气,舔过之处,白绫纤维微微蜷曲,蒸腾起一缕几不可察的暖香。
“烧。”丁程鑫指尖轻弹,一道无形的煞气顺着指尖飞出,精准的钻进那团寒雾里。
下一秒,校场炸了锅。
那团寒雾并没有散去,反而像是活了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扭曲、拉伸,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老妇人形。
她没有脚,膝盖以下是一团虚无的烟,却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姿势——
头磕在地上,没有声音,但那种姿态,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口;空气骤然沉滞,连风都停了,只余下百十副铁甲在日光下无声反光,冷硬如墓碑。
老妇缓缓抬起头,那张脸模糊不清,唯独那个口型,清晰的像是烙铁印上去的:
“冤”。
她跪的方向,是皇宫。
“那是……那是宫里的嬷嬷吧?”
“忠魂显圣啊!这是有大冤屈!”
不知是谁带的头,校场上的大头兵们哗啦啦跪倒一片,膝甲撞地声闷如擂鼓,尘土扬起时带着干燥的土腥与汗碱的咸苦。
这年头,人话未必有人信,但鬼话,大家都怕,也都信。
“妖言惑众!”
一声尖细的怒喝撕破了凝重的气氛。
玄正司大祭司那一身黑袍像只大乌鸦一样从天而降,手里摇着那只招魂铃,“叮铃铃”的声音尖锐刺耳,震的人耳膜生疼,耳道里嗡嗡作响,仿佛有细沙在颅骨内滚动。
“宋亚轩!你身为镇国将军,竟以邪术养鬼,玷污军器,意欲何为?!”大祭司上来就给他扣了个大罪名。
他手中招魂铃猛的一震,一道金光直逼那道虚影:“给我散!”
丁程鑫坐在马车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是赵嬷嬷。
她在母妃身边伺候了二十年,早已沾染了一丝皇家龙气。
你玄正司虽是皇家走狗,但敢动主子的气,就是以下犯上。
“崩!”
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在石头上。
大祭司手里的招魂铃,裂了。
一道细密的裂纹顺着铜铃表面蔓延,金光瞬间溃散,铃舌坠地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余音颤抖,像垂死鸟雀最后一声抽气。
大祭司脸色一白,猛的倒退三步,喉头一甜,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反噬。
他盯着那道虚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鬼东西身上怎么会有紫气?
那是先帝或者皇后的气息!
若强行驱逐,引来天罚,他这身修为就废了!
“大祭司,怎么停了?”二皇子萧景琰骑着马慢悠悠的晃过来,脸上挂着看戏的笑,“莫不是这邪祟太厉害,连您也镇不住?看来宋将军和咱们那位七弟,交情匪浅啊,连养鬼的手段都一脉相承。”
兵部尚书李崇文那个老滑头立刻从人群里钻出来,捋着胡子附和:“二殿下言之有理!臣以为,当彻查七皇子是否以邪术操控将军,此乃动摇国本的大事!”
校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宋亚轩身上,灼热、黏腻、带着铁锈与恶意的腥气。
宋亚轩突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抖动,震得胸前护心镜嗡嗡低鸣。
“咔嚓。”
他伸手解开脖颈上的系带,那一身重达几十斤的明光铠被他像扔垃圾一样,“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尘粒在斜阳里翻飞,粗粝的扑在脸上,带着金属氧化的微苦与旧血干涸的腥甜。
尘土飞扬中,他只穿着单衣,脊背挺的像杆枪,眼神冷厉如刀,直直刺向二皇子和李尚书。
“兵符在此。”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沉甸甸的虎符,随手扔在脚边的尘土里,“陛下若疑我,这将军我不当也罢!但若是有人想往七殿下身上泼脏水——”
他顿了顿,手按在还在渗着寒气的刀柄上,目光扫过大祭司那只裂开的铜铃,声音不高,却震的每个人心头发颤:
“臣这把刀,杀过人,也斩过鬼。它最认得,谁心里有鬼。”
大祭司脸色铁青,手里握着那个废了的铜铃,骑虎难下。
他若继续硬刚,就是承认自己无能;若退,那今日这局就白布了。
“哼!此乃……此乃先帝英灵护佑忠良!”大祭司咬着牙,硬生生把黑的说成白的,“宋将军忠心感天,连先帝余荫都显灵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想吐血。
一场风波,在宋亚轩的霸道和大祭司的自打脸中,诡异的平息了。
他解下肩甲内衬一道暗扣,将半枚碎玉塞进副将手中:“戌时三刻,校场东角水车声停,你带人巡北街——记住,只走青石板,莫踩新铺的煤渣。”副将一怔,却见将军已策马没入朱雀门影里,马蹄声竟未惊起一只宿鸟。
同一轮晦月,照着朱雀门上未干的血渍,也照着玄正司后巷口那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纸灯笼——灯罩上,一个歪斜的“糖”字正被雨洇开。
入夜,月黑风高。
玄正司外围的巷子里,空气潮湿阴冷,墙角的青苔散发着一股发霉的腥气,混着地下渗出的、若有似无的甜腐味——像烂透的蜜饯裹着尸油。
丁程鑫贴着墙根站着,左眼的白绫已经取下,幽绿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虹膜边缘浮起蛛网般的暗金纹路。
就在刚才,他通过共感清晰的听到了地底深处传来的哀鸣——成百上千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被困在罐子里的虫豸,抓挠着内壁;那声音直接在颅骨内共振,震得牙槽发酸,舌根泛起浓重的铜锈味。
“九幽坛……”他低声喃喃,指甲嵌进掌心肉里,温热血珠涌出,带着铁腥与微咸。
那里囚禁着无数被抽魂炼丹的宫人残魄,那是玄正司的药库,也是母妃曾经想要揭露的罪恶之地。
他毫不犹豫的划破掌心,鲜血涌出。
“……当年母妃棺椁入陵,他们往金丝楠里灌水银……那时我就想,鬼,至少不会往活人心里灌毒。”
“去吧。”
他将好不容易收回来的赵嬷嬷那缕残魂,混着自己的血气,轻轻推了出去。
魂魄化作一道流光,钻入地下。
这是危险的一步棋——把赵嬷嬷送回去当内应。
一旦被发现,那就是魂飞魄散。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晃了晃,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灰白斑点,耳中嗡鸣骤起,盖过了雨声与风声。
黑暗里,一声极轻的弓弦“铮”响自巷顶传来,那是宋亚轩用指腹刮过刀脊发出的暗号——三日前校场,他正是以此音提醒丁程鑫避开大祭司第二波煞气。
此刻,这声音压过了耳中嗡鸣,也压过了脚下地底千万冤魂的抓挠。
一只手稳稳的托住了他的后腰。
宋亚轩不知何时站在了阴影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身上没有了白天的甲胄,只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但那股子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血腥气怎么也遮不住——汗液、硝烟、旧伤结痂的微腥,混着一种近乎焦糊的、属于活人搏杀后的炽热体温。
“接着。”
他把布包扔给丁程鑫。
丁程鑫接过来一摸,滑腻腻的,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竟是一件玄正司祭司的黑袍,领口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散发着一股铜臭味和檀香味混合的气息——那铜臭里,分明还裹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属于招魂铃裂隙的金粉余味。
丁程鑫捏着衣角:“哪来的?”
“一个老翁,给玄正司守过三年库房,上月被裁了。”宋亚轩轻描淡写的说,仿佛只是去邻居家借了把葱,“穿上。明日祭天大典,咱们混进仪仗队,烧了那个破坛子。”
丁程鑫一边套上那件晦气的袍子,一边挑眉看着宋亚轩:“宋大将军,这可是私闯禁地,破坏大典。第1章 鬼比人干净
“你不怕背上叛国罪,把你那满门忠烈都赔进去?”
宋亚轩帮他整理好领口,指尖擦过丁程鑫冰凉的耳垂,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
“怕什么?你不是说,鬼比人干净吗?”